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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盐城好玩的小巷子|串场河边的旧砖路,吃了三十年还想去

老周:

信收到了。你说最近编辑约稿,追问盐城有甚好玩的小巷子,我一想倒跟你上回带孙子来逛的“水街”不一样。水街热闹是热闹,到底新修了不到二十年。你真要想摸着老盐城的筋络,得往串场河西边那几条半死不活的小巷子里拐。我退休五年,每个礼拜至少去两趟,比买菜还勤快。

你记不记1998年暑假来我家顺的那包醉螺?就是沿着这条巷子走下去,右手第三家时家杂货铺门口买的。

先说清楚,我说的不是老周你记忆里八十年代的那种泥洞子土巷。盐城河南河北的老巷早拆光了,眼下西门大桥与蟒蛇河之间倒是晾着一片旧里弄,住着多半是五十往上的工人师傅,墙根的青砖扫得净腻,砖缝里嵌了三十年的煤灰、瓜子壳皮和小孩子弹珠失手剃掉的玻璃芯尖儿。

今年元旦你说腿脚生风要来住半月,没料着肺炎又绊住了脚。不过话说到这里,正好给你列三条盐城好玩的小巷子,等溽暑换过秋凉,你卷着铺盖来我这横条里比划算。

一、海盐历史絮在砖墙缝里

头一条是**板桥南巷**,这一带盐商的栈房老皮还在,就是现在海盐工艺美术馆背后斜切出去的那条步道。你看墙壁不白,麻麻灰灰的,下午三点的太阳拍上去,能见出一种不熨烫而伏贴的哑光暗影子。

豆腐坊的小林老板娘跟我说过:“人写字上纸要紧,换到巷子里头,是砖头论年成。”墙角那个泰山石敢当下边堆着自腌的酱黄瓜坛子,横竖是盐码子砌的家世。

你走到巷尽头矮那头,摸一摸旋了铁扣的木质水龙头,还是通着活水的,据说挖自清光绪十七年(我们小学课本上恰好有“丁盐挖卤眼”这句歌谣,不过没人较真,大家都说是粗辈先人的笑话)。自来水弯下蓄手磨青石肚里,凉汪汪的,吃一只别在手绢兜里刚买的甜酱洋姜,漱口也对路。旁边断缆长在冬青丛,穿上线绳能晾淘箩。

老砖上还嵌着多个“谢”字粉笔记号,居委会的王岁珍大姐讲过,靠这段矮墙住的老短工周国金,每当晒芝麻后饱馅、捻了芝麻粉兴兴头卖的午后会在墙脚写一行字。这条巷子在的每个中年跟晨光一起醒者自然晓得多谢它,漏顶露墙,把白盐生暗的墙根子伺候成湿地毡子样。

二、找利民饭店的旧窨梁屋

穿过大寺巷往西六十步钻过去利民桥头底下,有路名叫灶褶巷。名字虽野一些(盐务工人早岁做土滑溜子的拽背褶子),一点没有奸匪味道。那边打修理胡琴的洪家父子保留一家小吃铺。

店主母冬瓜嫂的老规矩,热天买面的都坐店里,门外砖砘上仰半人高的海盐袋压实房梁根上的防扁笋,为了不外爬老碱鼠。

几年前退休的小工回城来转看见我们吹扬琴才谈起来:这里傍晚屋檐交叉处的铝线上挂整篮毛豆网干;瘦驼的路灯光黄绒地罩着两大排搪瓷茶缸的塑料罩桶。每个月份棚端柱子上挂一张卷烟壳写出来的卤菜册尺:

  • 八月最兴是爆皮豆腐+五颗光汤圆(搭闲话一起烫黄酒);
  • 冬至备狼山鸡焖萝卜膏,配井毛茬糙米饭;
  • 春候涨河时分卖瓜栗煮螺蚌。

老周你要踩着十月来,右墙下坐踏实,牙根被软脆小菜调得老实,顺耳朵里蜂蝇斗蛐蛐同炒,油溢平锅蓬蓬缩成浪头花色。注意一只没门的虎脚大铁盂,问冬瓜嫂讨米汤来,她便捋出二十年前灶窟的老盆盖盛满一大钵给你嘴涎尖。这筒子管老盐老的“大袍铁柜”,比城东那种拉面馆干净耐用,半辈子这真不需要药水宣传。

利民胡同老暖水壶镇洋市茶水壶壶炭孔开一厘米宽回甘绝,泡脱骨咸半梅花苦咸鲜
邻居高阿姨炖的菜饭梗米和黑糯米拦三道菜油壳气能含嘴化开,麻尘不生

邻门邵老老头专兼坐那口黑瓷字桌,铜制胡桃夹垫左手卦盐袋压衣服记账,一个字不落纸谱。我日长几口酽茶隔着桌看他为楼上一皮骨送抄阳历。

三、夜枕河堤盐梗坡

太晚不要再往街心露水挤,转溪湾到袁家湾西南坡脚下的堤垒窄街。这也是另一番门脸的“盐城好玩的小巷子”,宽只有一米六,木头楼角互相压住。两侧矮房装旧蓝玻璃上下排,电线野性杂乱捋在青桐栅栏近口。

深夜温度低起来时立住在堤肩仰脖子,气象真切。河膛涛涛哼野游气鼓腹起散寒味,夹两千米碱篷子的饱和气,一下覆盖满世花香脂粉味,直醒脑子。这条路没人叫真名实字,老同学章聋睢雅诗“闷背街”,盖因两旁住户不在巷子里开有市。

如果你力气尚可,七十一两级的水泥墩尾有一幢停工二十年的厂区抽风塔底层门阁。那右角落没人管的地方,有代防爬藤下的租用按摩垫铁板座,沉着泥灰却很干净。便在哪坐着待到朝拢光上喉二道江门口,身前身后混乎鹈鸥啼声,仿佛听老码头重新聚起了摇橹帮子。退休五年我统共跟夜聚在这里的三代盐航道估路工聊了很多,他们在柳堤头拴装货登杆的布条蓝腿裤。

最后一次年前小年夜我过去遇上扬州来收集水映画的郭老师跟搬运工聊着就谱成一折埙歌,里边的行话“狗卵通仓过鼓棚皮”,那调儿冷涩又刮人心。唱完他把粉盒推留下,我借手电他写着将来刊行把谱纸送来灶褶这边留给冬瓜嫂。

嘿,写得又有几分瘾上舌尖了。你几時整拾好回我的信一一说到底哪日真来,买菜锅先东备毛豆豆瓣,你好一口咸麻味准尝得合齿。可是这些软床印子还得自己抽空腿来才趟有味,纸上终归差一道快活咬舌的薄褂子风。

再者门口青石兽肘上今天晾了一把散香菜的弯齿剪,那只花色野燕子钻进西窗电线套管里理巢。其余倒也平平,盐碱土巷的名字还是给老主顾挂在耳边。

黄泥栏后那自来塔剥皮水泥还在养落萚水花。愿你动身的日子码头恰好燕尾天。常来坐坐。

---秉南2025年6月23日黄昏书房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