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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汊河巷子|汛期渡口边的七十二道门板与半截界碑

汊河巷子在扬州城南,夹在古运河与一条无名水荡之间。老辈人叫它“河汊子”,明朝这里是漕运船歇脚的地方,巷子窄得只容两辆独轮车擦肩,但两头都通水码头。每逢农历六月发大水,河水漫上青石板,住在巷口的人家就把门板卸下来,搭成临时浮桥,供人从东头走到西头。这规矩从清光绪年间延续到一九六零年代,巷子里的老人说:“汊河巷子的桥,不是石头的,是木头的,是各家各户的门板拼出来的。”

我不止一次在地方水利志里翻到关于这条巷子的补记,多半是些水文数据,但真正让巷子有筋骨的,是巷中段那座半截界碑。碑是青石的,露出地面不足二尺,上半截断口参差,像被重物砸过。碑面刻字很浅:“东至运司廨舍,西抵沙坝,北限濠渠,南临汊河”。落款是“嘉靖十一年扬州府盐运判官张瓒”。张瓒这人没什么名气,但他在任上干了件实事:把汊河巷子划为“船工歇脚地”,不准盐商在此围地建宅,留出三丈宽的水岸给纤夫拉船。巷子西头至今有棵老槐树,树根盘住一块绞关石,石上有两道深槽,是缆绳常年勒出来的——那是沉船钩石,船多了,就得靠它稳住缆绳。

到了民国初年,汊河巷子成了“江北木器行”的集散地。巷子里开了四家木匠铺,各家做的东西不一样:东头刘家专做船橹,木料取水杉,刨花卷得细而脆;中段赵家做马桶和浴桶,用杉木拼板,桶箍是竹篾,浸水后收紧不渗漏;西头孙家做棺材,但规矩特殊——棺头必须朝巷子里的水荡方向,说是“让魂灵顺水走”。孙家铺子有件镇铺之物,是一把刨子,紫檀柄铜刃,据说传了三代,刃口已磨成一道凹弧。1958年公私合营后,四家铺子并入扬州木器三厂,厂址就设在汊河巷子尽头的废盐仓里。老匠人们还留着当年的家伙什,偶有外地木工来讨教,能看到他们从油布里取出的旧工具,上面用毛笔写着各自的字号。

老浴池与防汛铃

巷子中部有一处“清河泉”浴室,门面极小,进门就是下坡石阶。院子中央用青砖砌了个大池子,池水引自巷后的水荡,烧热的只是外围一圈铁管,样子像北方烧炕。浴室立了一条规矩:不装锁,但每晚十点准时提醒“水乏了”。守池人姓单,单腿残疾,拄一根栗木拐。他手里有个铜铃,细看是清末水龙会(救火组织)的旧物,铃身刻“协和社置”。发大水时,单师傅把铃挂到巷口电线杆上,拿火钳敲铃。1962年大汛,河水漫过门槛,他就没睡,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早,巷子里十二户人家全迁到粮库屋顶,无一遇险。后来有人问他怎么知道水位会涨,他说:

“水荡里的鲤鱼往巷子里钻,就是在找高处。鱼比人急,水就快了。”

咸菜缸与船厂遗址

汊河巷子东头第一家,门牌“汊河巷3号”,是个腌菜作坊。作坊的土墙下埋着六口大缸,每口能装两百斤腌菜,缸沿用粗盐封边。主家姓万,扬州本地人,腌菜用的是一种叫“本地骡子”的长梗菜,叶子宽,帮子厚。到了冬天,巷子两边晾满菜串,风一吹,叶片碰叶片的声音像纸页摩擦。万家对面,也就是巷子南侧水岸的浅滩里,混着很多碎瓦砖和腐烂的船板。那水面以下的基石被淤泥埋着,一侧露出半截木柱,碳化明显,像火烧过。1983年城东疏通河道,挖出件东西,是一块樟木牌,刻“通江船厂第三坞位,专修内河运粮船”。这地方原来是明清修船工坊遗址,至于是宋是明,河道办的人没下结论,只在文化局档案记了一句。

上世纪九十年代迁建改造时,汊河巷子一度面临拆除。规划图纸上,这里要拓宽成六车道,连接新开的路桥。但巷子里的老住户们一家一户签字,联名请求保留河岸线,理由是巷子下面埋着几条旧涵管,改路会破坏排水老体系。后来方案调整了,路从巷子北边绕了个弯。绕开的那个角就是现在唯一还剩下的“石板斜坡”——宽窄约两米,表面磨出无数条斜印子,那是运废船的平板车压出来的纹路。

至今在用的三道闸

汊河巷子还剩下三样能用的老东西。

物件位置用途
铸铁防汛闸门巷口东侧河沟里每年汛前由街道工人描漆润滑,实测能挡水位一米二
直径两尺的石碌碡中段墙角树荫下压碾桐油麻线,旧时船工补帆用
嵌墙铜质水尺老浴室外墙根刻度被混凝土糊了一段,仅存“警戒壹尺捌寸”字样

今年初春,我第三次去巷子。走到汊河巷子西口,碰见一位环卫工蹲在地上清落叶。他指了指墙根水尺上的水印,淡淡说:“前几天夜里有条鳜鱼蹦上岸,恐怕今年水要来早。”我低头看,那半截水尺的“捌”字被青苔糊住一半,像只眨着的眼。巷子拐弯处,又传来单师傅那口铜铃磕在铁皮桶沿的钝响——大概,他在理他的晾衣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