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溪大学城300-500元大学生|一张公交月票串起的四年
抽屉最底层那本红色塑料封皮的通讯录里,夹着一张2009年的207路公交月票。照片已经泛黄,边角被磨得发白,票面上“花溪—大学城”几个字还清晰可辨。我退休后整理旧物,捏着这张薄薄的卡片,忽然想起那年月学生们挤车的样子——背包带勒进肩膀,手里攥着饭卡,上衣口袋里装着不超过五百块钱的生活费。这大概就是花溪大学城300-500元大学生最典型的模样。
月票背后的算法
我那时在贵州大学老校区教大学语文,每周有三趟课要赶到花溪大学城的新校区去。2007年大学城刚成规模,几个学校陆续迁过来,周边除了田坝就是工地板房。学生们管那条连接老城与大学城的207路叫“沙丁鱼罐头车”——高峰时段得等三趟才挤得上,车窗上全是手掌印。
一个叫陈建军的学生,土木工程系的,安顺人。他每月的生活费是400元整,父亲在建筑工地打零工,每月十号准时打进他那张农村信用社的卡里。他跟我算过一笔账:食堂米饭加一个素菜是3块,加一份青椒肉丝是4块5,月底最后的六块钱盖浇饭全是豆芽和肉末星子打的糊弄。早上两个馒头一块钱,午饭晚饭控制在六块钱以内,一天伙食费不超七块,一个月二百一十块。剩下的一百九十块里,六十块是月票钱,三十块留着买考研英语真题,剩下的是宿舍轮流请客的“社交融胀”资金。
有次课间我瞥见他在读一本旧得封皮都掉了的《高等数学习题集》,扉页盖着“贵州大学图书馆藏书”的章,借阅信息栏里密密麻麻有二十几个名字。“图书馆的书还是新的贵,每学期买两本别人用旧的教材,能省下四十五块钱。”他说这话时头也不抬,手指还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那本旧教材的第七十八页夹着一张手写的课表,我们后来还给它起了个名,叫“花溪大学城300-500元大学生的生存地图”。
五百块钱的上下限
其实那时候学生的生活费大致在三百到五百之间浮动,分成三种活法,我坐在办公室的藤椅里,一张张翻看学生作业本的封面就看得出来。
- 三百档:饭卡充值一百八,肥皂牙膏洗衣服共用,月票押金充五十块,手机是那种还得插上耳机才能听广播的诺基亚1010,完全不买衣服。
- 四百档:每月能多出两顿酸汤鱼加餐,偶尔去相宝山那边买三件三十六块钱的T恤,冬天一件棉衣穿两年。
- 五百档:算是“阔气户”,可以每月存一小笔钱,期末拿去考普通话、会计证,或者给女朋友买一本十块钱的《读者文摘(插图版)》合订本。
花溪大学城的周末集市上,卖零食的傣族大姐认识所有面熟的学生。陈建军跟她混熟了才知道,同样的糯米糕在老城卖两块,在大学城只卖一块五。“她看你们是学生,给的粮油钱是批发价。”
| 月消费项 | 300元档 | 500元档 |
| 伙食 | 食堂加校门口的酸粉 | 每周加一顿小火锅,五六个人AA |
| 出行 | 207路月票+两条腿 | 偶尔拼黑车去青岩,人均三块 |
| 娱乐 | 篮球场、图书馆免费区 | 周末租一套盗版碟回宿舍看 |
| 通讯 | 只在晚上九点后打电话,贵一小时一毛 | 充值有积分,兑过一条冰巾 |
那张月票正是在这种精打细算里顶了四年的用场。它的磁条早失灵了,司机看见他上车,都不让他刷,交代他“出示一下就行,晓得了”。后来他把月票丢了,补办花了二十块钱,那个月只能每天步行四公里从宿舍走到镇上坐公交,省出多一块五的晚饭钱。
那间粮油铺的交接
2011年夏末,我在校门口碰到陈建军提着行李等班车。他拿到中铁十一局的录用通知书,来退宿舍的水壶和板凳。我们在他租的那间石棉瓦顶屋前站着,旁边是把租期从一个学期熬到了四年的“姐妹粮油店”。老板娘姓钱,贵州毕节人,铺子里的袋装大米堆到天花板,记着每个学生赊账的数目——“小陈还差四块六,说是下个月陈哥来送钱时一并结清。”结果他一直记到毕业前一个星期,把五块钱硬塞给老板娘,说“多的算利息”。
“我第一个学期没敢算总账,每张打出来的饭卡回执单都叠好压着。毕业那天数了一遍,四年一共吃了一千四百七十六顿饭,平均每顿花三块二。”
他在一张自己画的表格背面写这行字递给我看。那张纸皱巴巴的,后半截被水泡过,变成深蓝色,像花溪河底捞上来的矿石。我至今留着他写给我的作业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师恩难忘”,但内容全是混凝土配合比计算公式。他考上那年的省公务员考试是在花溪二中考点,跟我是考场邻居,上午语文考卷发下来,他把第一段的破题句子用笔描了三遍。
晚上,他请我吃了一顿十二块钱的酸汤鱼。老板娘问他毕业了有什么打算,他嚼着鱼肉含糊地说:“先把房子首付攒出来——每个月存一千块,得存六年。”那会儿花溪的房价涨到两千四一平,这个账算下来好像还合理。
我低头看见他脚上那双黑色运动鞋,鞋帮磨得又薄又亮。旁边放着一把塑料凳,凳腿用透明胶布缠了三四圈,胶布下面露出“花溪大学城天天有特价”的促销贴纸。那个价签上的“特”字褪了色,像被水洗过多年的一块假玉。他弯腰去系鞋带时,我注意到他用左手按了一下口袋——那里面装着他刚领到的第一笔预付工资,四百八十块现金,鼓鼓的一小沓。
后来我搬进市区二手房,电话换了,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但我那张207路的月票还在抽屉最底部,票面上的红漆掉了大半。去年花溪通地铁以后,站牌上再没有207路了,取而代之的是标着S1号线的LED屏。我在一号线新站台看见一个背帆布包的学生,蹲在地上翻一本旧习题集,书包侧兜里装着一只三块钱的水晶包。他站起来时,包里跌出一张过期的公交月票,票面上的日期停在2011年5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