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街地点|老城墙根底下那排槐树荫凉
吃了晌午饭,我拎着马扎出了胡同口。日头正毒,但槐树底下有风。我说的站街地点,不是别处,就是南关老城墙根底下那溜青石台阶,从驴市口到水塔房,长约两百步。三十年前这儿是卖菜、修鞋、算命的聚堆儿地界,如今菜市挪进了大棚,修鞋的张瘸子前年没了,就剩下几棵老槐树还站着。
今儿来,是想看看电焊铺老刘说的那排新装的路灯底座,碍不碍老人们下棋。走到台阶中段,看见三个泥瓦匠蹲在树荫里歇晌。一个用草帽扇风,另一个拿瓦刀在一块砖上划拉,还有个年轻点的,脸晒得像红砖。泥瓦匠老周认得我,隔老远就吆喝:“大爷,前日那场雨,墙根渗水,俺们重新勾了缝,你跺跺这两块石板试试。”我过去踩了踩,结结实实。
从驴市口到水塔房
这站街地点有个规矩,从没写进纸面,全在老人心里。西头驴市口一段,是修鞋配钥匙的;中间靠着水塔房,是下棋打扑克的;东头接触老城墙豁口,是理发的和看相的。三十年前没有手机,等人办事、约活儿干,全在这一溜台阶上说好了算。
老周指着墙根儿新砌的砖缝说:“你瞧,俺用的水泥标号是425,掺了防水剂,再下雨不返潮。”他说的是墙基加固的事,我这心里想的倒是头二十年在这儿候活的时光。那时我骑自行车轧过黄河桥,车筐里驮着两大包猪下水,在这台阶底下等屠宰厂的人来卸货。熟人路过,就往我脚边扔根黄瓜、搁个熟鸡蛋。那时节,站街地点就是流动的人情账簿。
城里头照过来的冷光灯
如今怪了,天一擦黑,水塔房上装了两排LED灯,白光直照下来,把人都照得清白。下棋的老伴儿们不乐意——本来就图个荫凉暗处养眼,这灯光一亮,飞蛾扑天而来,往棋盘上落。倒是修车的两个孩子说亮堂了好,晚上配钥匙看得清锁芯。路灯管理所的人前日来问意见,老郑头儿骂了一喉咙:“你就是欠发在三月,过路都照迷眼。”
这段对话让我想起一件事,1983年南关口搞绿化改造,把后来那排一人粗的白杨树全伐了换槐树。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伐树的工人按根部量周长。有一棵老树上挂着块铁牌,写上光荣退伍兵种的家属住了护林岗,后来那块地改成了公厕。约莫论斤算,站街地点这三尺宽的地面,压过街面上小半茬人的脚后跟。
换样的还有位置的习惯。早年街头摆剃头摊的老孟,没了以后,他徒弟今天在靠塔房西头挂了个电推剪广告木牌。上回市里要求清理店外经营,差点把这牌摘了。年轻伙计硬是又挪动了三米,挂在老孟常年拴狗的那个铁环上。有顾客来,知道往前挪两步就找张处的地儿了。
有人指着一棵树问我:“大叔,这条路硬化过多少回了?”我没有正经答案。老城区的便道石头底下埋着防空洞的水管,施工示意图画在街道办的档案柜里,见过的人早退休了多数住的远。
昨儿后院虎子妈托我去配可调节的保险开关,路过的电焊铺,现在卷帘门拉下一半。扒头扫见里面一盘电缆泡在原色泡沫箱里。开电料行的包工头侧身挤过走廊,从墙上摘下十几个排线盒子,塞给我家近房的老姨妈。她说是供电局改造南关平房的表,就要我帮助拆灌浆螺丝拆了两大圈。半晌没人在这儿置声音。
| 时辰 | 站街人群 | 手里活计 | 设备演变 |
| 清早5点半 | 换乘公交进城干活的男人 | 脚蹬共享单车 | 车轮由钢管改铝合金 |
| 上午10点 | 买菜老太太 | 塑料编织袋+拉杆小推车 | 包饺子的芹菜扎捆橡皮筋样式变细了 |
| 下午3点 | 接学生的家长 | 智能手机放直播到哗哗响 | 水壶由铝的变成不锈钢保温的 |
| 晚上八点后 | 下棋结束的顽主 | 拆扑克盒丢碎纸屑垃圾桶处理干净 | 打帘内吊灯具换成可遥控变色的了 |
那三个泥瓦匠把最后一瓢水泥抹平了。我递过去一根荷叶烟,火机擦了两下没着,戴上老花镜照原来链片的火石顶针。“大爷您这动静真够复古。如今打火机都是一块钱塑料的那种,像您这装的煤油棉绳铜疙瘩,全城找不贴衬儿了吧。”我咧嘴说不便宜呐,壳都锈花了。顺手我拉过马扎靠着这座蓝水泥台子坐下歇着,胡同一侧的风灌过跨下的板子,手里那铁壳蹭热度一直缓慢发散着。凉下来恰好爬楼梯丈量完地面每处垫高洋灰多出来的毛邊角子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