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炮|老手艺人三十年的铁锅补炉活计
我干这行当三十一年,补锅、修壶、焊盆底,街坊都叫我一声“周师傅”。这门手艺,早年有个浑名,叫“上门炮”——意思是主家喊一声,咱就背着炉子铁料上门,一炮仗的工夫,把破锅烂壶收拾利索。那年月,城里人家谁没一口铝锅,烧穿了底,舍不得扔,就等着我们这些走街串巷的“上门炮”来救急。
一、晌午的活儿
今天这单是城南老槐树巷的刘婶,她家那口双耳铁锅,用了快二十年,锅底裂了道三指长的缝。电话里她说得急:“周师傅,你可得来,晚上还得炖排骨呢。”
我骑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工具箱,车把上挂着风箱,颠了四十分钟到巷口。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几个老头下象棋,见我就喊:“周炮仗来了!”我应一声,拐进巷子。刘婶早把锅搁在院子当间,旁边还放着一盆水、半袋子焦炭。
我蹲下来,先拿錾子顺着裂缝两头各钻个小孔——这叫“止裂孔”,防止热胀冷缩再裂开。手指头摸过锅底,糙得跟砂纸似的,指肚上全是这些年烫出来的老茧,倒也不觉得扎。
二、生火、熔铁、贴补丁
风箱是祖传的,樟木箱子,拉杆磨得油亮。我架起小炉子,焦炭码成宝塔形,点着废纸引火,拉风箱,“呼哒、呼哒”,火苗从黑红窜成蓝白。铁屑和硼砂按二比一配好,装进小坩埚,埋进炭火里。那铁屑是我平时收来的碎铁块,拿锤子砸成粉,攒了一铁盒。
等铁水化开的空当,我拿钢丝刷把裂缝周围锈蚀刷净,露出青灰色的铁底。刘婶端来一碗茶,搁在石阶上:“周师傅,今年第几锅了?”我头也没抬:“连您这口,第四十七了。往年这会儿都过百了,现在年轻人哪还会补锅,都换新的。”
茶是粗叶子,但烫嘴,喝一口,胃里暖乎。
“锅跟人一样,裂了缝,不能光拿泥糊,得拿火和铁去填。”
这行当就这规矩。铁水烧到白亮,我用小铁勺舀出来,一滴,正好落在裂缝起点。趁铁水没凝,拿湿布包着的小锤,使劲一压——“滋啦”一声,白烟蹿起来,铁水贴着锅底摊成薄薄一层。这道工序叫“贴补丁”,讲究快、准、稳,慢了铁水凝成疙瘩,快了烫穿锅底。三十一年,烫过胳膊上二十多个疤,才算练出来。
补丁连成一条,从这头到那头,像条蜈蚣趴在锅底。等凉透了,拿细锉把凸起锉平,再抹一层黄泥浆,回火烤干。刘婶拎起锅,往地上一掼,“咚”一声,闷响,不漏。
三、价钱和账本
这单连工带料,收她六块钱。刘婶嫌少,硬塞了十块。我推回去四块,说按老规矩来。这行的价钱,三十年前补一个眼五毛,现在涨到三块,顶天五块,从没乱开过口。有人劝我多收点,说这是手艺活。我指了指炉子:
“焦炭涨价了,但铁屑和硼砂没涨,人心不能跟着涨。”
工具摊开在油布上,我数了一遍:小锤、錾子、钢丝刷、铁勺、坩埚、风箱,一样不少。旁边那块油布,边角磨出了毛边,跟了我二十三年,中间被铁水烫穿三个洞,我都拿碎布补上了。
四、回去的路上
骑出巷子,太阳偏西。后座工具箱里,铁片和锤子互相磕碰,叮叮当当响。路过废品收购站,老陈探头出来:“周师傅,今儿收着啥好铁没?”我摆摆手:“就一口铁锅,补完了。”他说:“改天把你那套炉子卖给我得了,现成古董。”我没搭理他,蹬车走了。
到家七点半,老伴儿把饭菜端上来,又摆了一小碟花生米。她问我今天跑了几个地儿,我说就一处。她没再问,往我碗里夹了块带鱼。吃完饭,我把家伙什搬进西屋,明天还有北城一户,说要补个铝壶底。
睡前我喝了口茶,看见工具箱里那盒铁屑,少了一小撮。明天得再去铁匠铺要点碎铁,磨成粉存着。这行的家什,一样都不能缺。窗外路灯底下,有只野猫蹲在墙头,看着我,我关了灯,它也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