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竹林广场小巷子｜二十年的老铺子与一碗热干面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上个月回鄂州，想找咱们以前常钻的那条巷子，结果在竹林广场转了三圈愣是没摸着北。这不能怪你，广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砍了又栽，栽了又砍，城管亭子都搬了两次家。你问的那条鄂州竹林广场小巷子，其实就是靠西边邮局背后那条，入口被一个卖卤藕的推车挡了一半，推车旁边永远蹲着两只晒太阳的橘猫。
现在路口立了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写着“竹林巷道”，倒显得正经了。可咱们那会儿谁叫它巷道？都喊“王师傅的巷子”。因为巷口第一间铺子，是王师傅修了三十年钟表的门脸。他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张一九九七年的《鄂州日报》，头版是香港回归，报纸黄得跟油炸馓子似的。有回我拿他镊子拨弄表芯，他说：“你手稳，干这行够格。”我那年十八，刚跟师傅出师，满脑子想着电焊光，哪里听得进这个。
一、巷子里的营生，比广场上的广告牌实在
你在深圳待了二十年，大概忘了这条巷子的节奏。早上六点半，王师傅铺门板卸下第一块，声音能传半条巷子。接着是卖粉面的刘家嫂子，她灶上那锅骨头汤头天夜里就熬上了，赶早市的人跺着脚催，她嘴上应着“来了来了”，手里的笊篱却从来不慌。我那时在巷子中段租了个六平米的小门脸，专做铁艺护栏和防盗窗，电焊火花溅到对面修鞋摊的油布上，老孙头骂骂咧咧拿湿毛巾捂，骂完又递根烟过来：“小崽子，你焊的那梅花图样，比我家婆娘绣的还周正。”
这条鄂州竹林广场小巷子，说长不长，从东口走到西口，快走两分钟，慢逛也顶多抽完两根烟。但你要细看，门道全在那些不起眼的物件上。
- 巷墙根儿嵌着四只石墩子，磨得油亮，那是以前栓自行车用的，如今被裁缝铺大姐搁了块木板当熨衣台。
- 刘家嫂子灶台后面的墙上钉着铁钉子，挂了二十来把铝勺子，每把都磕出了豁口，她说这是她的“功勋章”。
- 王师傅柜台下的旧木箱里塞满表带和游丝，有一格专放老式上海手表的擒纵叉，他说现在年轻人戴电子表，这玩意儿没人会修了。
有年秋天，巷子里搞“老手艺免费修”活动，王师傅把桌子搬到太阳底下，戴个放大镜给人看表。有个年轻人拿来一块卡地亚，王师傅瞄一眼就推回去：“这用不着修，你电池没电了，换个纽扣电池五块钱，东口五金店有。”年轻人愣住，王师傅摆摆手：“修表修的是走不准的毛病，不是换零件的事。”那天下午他修了十七块表，没收一分钱，晚上在我铺子门口蹲着喝酒，说了句：“手艺这东西，骗人不得。”
二、广场扩建那年，巷子差点没了
二〇一五年竹林广场东边要建地下商城，挖掘机在巷子口停了三天。我们几家铺子的老板凑在刘家嫂子店里商量，老孙头说：“要不咱搬？往哪儿搬？搬走了这条巷子的味儿就散了。”王师傅最淡定，他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上茶水，低声讲：“这条巷子，从老鄂城县城隍庙那时候就有影子。你们看地上这水磨石，是八十年代铺的，底下还有青砖呢。机器推得动砖，推不动这里的根。”
后来到底没拆，只是把巷子口修宽了，加了照明灯。对面儿新开了一家连锁奶茶店，起先生意红火，但过了一年就门可罗雀。老板娘后来跟刘家嫂子诉苦，说这地方的人都“怪”，宁可蹲在马扎上喝两块五的豆腐脑，也不进她那十五块的果茶店。刘家嫂子笑了笑，指了指巷子深处我焊的那扇铁门：“因为这条巷子，它有自己的规矩。你东西实在，人就亲你。”
我那间铁艺铺子，前年因为房租涨太多，挪到城东工业园去了。但半个月我总回来一趟，给原来铺子隔壁的理发店焊个镜框架子。理发店的陈师傅还留着老式手动推子，他说这推子跟了他二十五年，比任何电推子都好使，就是对头皮有点夹。
“人这一辈子，”陈师傅昨天拿着推子在我后脑勺比划，“就像这巷子里的路，看着是直的，其实弯弯绕绕都通着。只要手艺在，锅灶在，人就在。”
三、有些规矩，比招牌还硬
去年腊月我回巷子看王师傅，他正趴在桌上修一个九零后拿来“奶过头”的老式闹钟。那孩子是准备出国念书前，特意来接母亲留下的闹钟。王师傅修了整整一个钟头，只收十五块钱。
孩子走的时候，王师傅追到门口喊：“嘿——识路不？这条巷子往西走第三个路灯右拐就是公交站。”孩子回头鞠躬，王师傅叉着腰笑，那模样跟十年前指路给我们一模一样。
昨天路过的时候，发现那两只橘猫还是蹲在卤藕摊旁边，不过胖了许多，大概是摊主换了卤料配方。巷子口的指示牌又被磕掉了块漆，露出下面旧铁皮的底子。刘家嫂子说，王师傅今早去广场练太极去了，他闺女给铺子装了监控摄像头，他在家里能看到巷子里来往的人影。
老张，你要是哪天再回鄂州，别急着按导航走。你就在广场东口的邮局门口站着，等那辆推卤藕车的支上油布伞，顺着伞影往里拐就是了。巷子里头传来电焊声的，不是我的铺子，是我徒弟在练手。他焊的不如我利索，但那股子气味对。
对了，王师傅前天用镊子夹着那个破闹钟的铜摆，跟我说：“老赵家的闺女来拿修好的收音机，顺便问起你——她说你还欠她一幅焊的凤凰图案。”你记得这事儿不？当初你托我给她焊的，可是一直没焊成。去年她来看过我，提了两斤香蕉，坐在刘家嫂子店里聊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指着我徒弟的焊枪说：“跟你师傅当年用的，不是一个牌子啊。”
那就这样吧。我手头还有个不锈钢菜篮子没焊完，下回信里再细说。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