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三墩公园晚上耍的地方|路灯下的走棋摊与广场舞
退休第三年,晚饭后去三墩公园转一圈,成了我一天里最要紧的事。位置在紫金港北路和墩祥街交叉口东侧,从我家走过去十来分钟。公园不大,绕着走一圈也就一刻钟,但晚上七点到九点半这段时间,角角落落都有人,各有各的耍法。
先说东南角的羽毛球场。这两年地面重新铺了硅胶,白线画得清楚,晚上四盏大灯全开,跟白天差不离。球场被铁网围住,但过道里总是挤满人。穿运动服的年轻人居多,也有几对四十来岁的中年夫妻,打得认真,杀球时喊声很响。铁网边上插着幾个塑料凳子,是常来的人自带的,椅子腿上套着塑料袋防露水。张师傅住马路对面小区,每周来三次,打完球就坐在凳子上喝水,水壶是老式搪瓷的,印着“劳动最光荣”。他跟我讲,这球场以前是泥地,一下雨路就烂,2016年改造后才正经能打球。我不打球,但喜欢看他们捡球时走路的样子,膝盖松,腰板直。
走棋的西北角
穿过喷泉池往西北角去,路灯最亮的那棵樟树下,总有七八个人围成一圈,下象棋。石棋盘是后来安上的,正经的连体石桌,边角被摸得滑溜溜的。下棋的是穿蓝布衫的老周,脑袋剃得溜光,坐得不稳,屁股下垫着两本《书法报》。围观的人比下棋的都急。指挥最多的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每次都伸手要帮老周挪炮,老周急了,用象棋盖子压住对方手指头:“别动!这局输了算你的?”旁人轰地笑开。放棋盘的石桌上搁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盖里扣半杯茶叶水,是另一位的。旁边草地上蹲着两个打游戏的半大男孩,关静音打着团队赛,眼睛偶尔瞄一眼棋盘,不说话。
老周下棋有个讲究:只下不谈论工作。他说在单位管了一辈子人,“晚上出来还动嘴皮子,累”。他就静静移动棋子,偶尔吃子时把对方的“相”拿在手里翻个面儿说一句“借你宝相压我棋端”,然后放到自己胳膊旁边,后面捡回来的几个棋子全摞成一摞。有一回一个五年级小男孩蹲在边上看了整场,临走问老周“你咋这么厉害”,老周说:“不是厉害,是看路加记住自己出过的错了。人要算的是自己下的臭棋有几分。”
旁边人有人喊“老周你就臭摆吧”,老周也不恼,闭眼吸口气,又开局。
中间空地是老派的露天广场
公园正中那块空地,差不多半个篮球场大,平时早晚最热闹,晚上则被分成两拨。七点半以后,靠北边的一组跳交谊舞,音箱提了半天规矩不能糙,放出的是八几年的旧磁带味道歌曲,男士左手放在女士肩胛骨下方,持距一贯标准。我见过有个头发花白的七十岁老头,腰系自制布带收纳钥匙手电,每支舞一跳。他和我同一站下公交好多年,但他跳起舞来腰板比白天直一倍,跳到快三拍时挎着助步器抖肩走位的女性亲戚还笑话他年轻时不会跳。
靠南边跳广场舞的队伍里,打头的是一个穿旧牛仔围裙套貂似针织外套的中高个女生。领舞的女老师戴珍珠卡子,边喊口号,一边拿着小鹅扇子把动作分解得难看些,却让人注意:“踢腿你不用要往多高踢,你的收尾要有量,你那一下出去像摔石头就是可以。”人群散开时,地板落着白霜似的茶叶粉末。说粉主要来自旁边那排绿箩竹扫帚,那是保管室工具箱凌晨清扫露出去的碎渣。
| 时间段 | 区域 | 主要行人结构 |
| 19:20-20:10 | 羽毛球场 | 上班族搭配附近大学生少量 |
| 20点左右 | 樟树下棋 | 50岁以上男性为主 |
| 8点刚过 | 南广场两台吹奏乐的大叔 | 观众是几个人手插栏杆不出声 |
快九点的时候,最靠长椅边上那棵歪把棕榈树旁总能看见一个拿收音机听越剧的老阿婆。她一周来四天,固定站水泥柱子旁,青布包放边短脚凳上。阿婆早不动了,只听,过一会会转过身对路过遛狗的人比划一句“姑娘的狗带跟我先前养的阿桃一样的脚”,然后从布袋里掏出捏碎的面包扔远了。她脸上的皱纹好像什么城市节奏都与她有关隔太远。
新修隔河里水蒲薄薄一层,围着一圈浅灯防水光源照底下的石头。到了九点三十五,广播会响一下调度催促的说辞不像说赶,是放一段抒缓连续的长音符。老人们从各自的结构里退出来往外慢慢踱。我在南出口路灯底下盯着我们公园卖糖球的货推车的保温被摞出边的小响坠发了一会儿愣。这时候剩下那把没人护的外露插线板,啪的一声,应声照常漆黑。铁网上有块网松了半面卷起来垂着,没人正好会去拽绳打场球。而空中一只揉匀的旧天气像凉透的白。这就是三墩这儿的晚上法,说半句留半句的场景。我走的不是快路,只是每天该存这一个时段。床头上安分明天早上浇草。每晚回来时会顺手碰大门拉手铁灰溅上的地方,靠那份未完全静下的汗息留一晚。
只有樟树下那热汗湿石头的一角还有块边界白线没晒干净,过会会有风替他晾完这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