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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于庄的人去哪里了|村口老槐树底下问了三遍

今儿个晌午头,我端着搪瓷缸子往于庄老槐树底下一坐,树荫凉里就剩我跟那只瘸腿老黄狗。往常这时候,下棋的、纳鞋底的、扯闲篇的少说围两圈。现在呢?连个响屁都没有,人就真跟水渗进沙地里似的,眨眼工夫全没影儿了。我蹲在那儿抽完两根大前门,愣是没等到个人影问问话。

最先走的是小年轻,然后是孩子他娘

于庄这地方,早年间是保定府往南三十里的老庄子,土坯房连着土坯房,村东头打铁的刘二麻子一敲锤子,村西头都能听见。我年轻那阵儿,庄里大集从十字街口排到村北的枯河沟,卖驴肉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谁家小子娶媳妇,鞭炮能从庄头震到庄尾。

可打从九十年代起,风向就变了。先是刘二麻子的儿子去北京跑建材,说是给人家装修队拉沙子水泥,一个月挣的钱比在地里刨一年都多。接着,村南头的赵寡妇把闺女送去了石家庄的裁缝铺学手艺,回来就捎话说城里缺人。再往后,庄里的青壮年就跟候鸟似的,过了正月十五就往外飞,腊月二十三小年才飞回来。

到了2005年前后,连老娘们都待不住了。保定市里的烧烤摊、早餐店、家政公司,招牌上明晃晃写着“急招服务员,管吃管住”。于庄的媳妇们一合计,把孩子往老人手里一塞,大包小包挤上了去县城的班车。那时候我还在村口开代销点,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傍晚看她们从班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给孩子的糖葫芦和给老人的降压药。

空房比住人的房子多,电表都不转了

这几年过年回庄,我挨家挨户转悠。西头老周家的铁门锁着,锁芯都锈死了,门缝里钻出半人高的蒿子。东头二柱子的院墙塌了个豁口,院子里那棵枣树倒是疯长,枣子熟透了掉一地,也没人捡。我数了数,整条主街上,亮灯的屋子就剩七家,还都是像我这样过了七十走不动的老棺材瓤子。

有回供电所的小伙子来查表,跟我说整个于庄的月用电量,还不如城里一栋居民楼的多。他说:大爷,你们村是不是快成“无人村”了?我嘴上说“不至于不至于”,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于庄的人去哪儿了?答案明摆着,都在外面扎着根呢。

走了的人去哪儿了?我挨个给你捋捋

你听我细说。

老李头家的三个儿子,老大在北京南六环的物流园开叉车,老二在天津港码头捆集装箱,老三最出息,在保定市里开了个修电动车的铺子,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这三兄弟,各自在城里按了家。老李头去年被老大接走的时候,蹲在自家门槛上抽了半盒烟,嘴里念叨着“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扔到城里喽”,结果今年开春听说他在北京小区里当上了保安队长,天天跟人下象棋,比在庄里还滋润。

还有村东的张翠花,五十多岁的人了,跑到了白沟的箱包市场给人家缝拉链,计件的活儿,手快的一天能挣一百五。她说在庄里待着,除了看云彩发呆就是生闷气,在那边好歹有人说话,中午还能吃上热乎的板面。

你要问于庄的人到底去了哪里,我总结起来就三块地方:

  • 近处:保定市区和周边县城的服务业。送外卖的、端盘子的、看店的、扫大街的,啥活儿都有。
  • 远处:北京、天津的建筑工地和工厂车间。最集中的地方是廊坊的大厂和保定的涿州,全是于庄的老面孔。
  • 更远处:全国各地的零散买卖。比如去内蒙古贩羊的、到新疆包地种棉花的、在西安回民街烤羊肉串的。
去向 干的营生 回庄频率
保定市区 快递分拣、家政保洁 一周一回或半月一回
京津地区 装修木工、钢筋工 逢年过节才回
南方城市 电子厂流水线、跑运输 过年或者多年不回

年轻人更不用说,考学的考学,打工的打工,就算回来也是开个小轿车转一圈,屁股没坐热就又要走。留守的老人们倒是有伴儿,村口成立了个互助组,谁头疼脑热就打个电话,互相招呼着去医院。医疗本上写着“于庄村卫生室”,可卫生室里的大夫自己都搬到镇上住去了,一周才回来坐诊两天。

老宅子没人住,地也快拢成片了

人走了,地不能荒。村里前年引进了个种粮大户,把各家各户零散的地归整起来,种了成片的玉米和小麦。播种机轰隆隆一响,一上午就能干完过去十天的活儿。可地里打上来的粮食,好些人家都不回来收,直接让大户折成钱打手机上。

我隔壁的二嫂,儿子在雄安新区那边的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挣九千。她跟我说,等孙子在那边落了学籍,她就把这老房子锁了,也去县城租个带暖气的单元楼住。我问她老宅子咋办,她摆摆手说:“留着呗,等拆迁,听说于庄这位置以后要修高速口。”

那天傍晚我遛弯,路过村小学旧址。铁栅栏门闭得死死的,操场上的野草长到半人高,旗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我扒着门缝往里看,黑板上的粉笔字还在,模模糊糊写着“三年级语文——秋天的怀念”。只是教室里空的,院子里空的,墙根下那排打饭用的小搪瓷碗也都空了。

可是到周五下午,你会看见一批挂着冀F牌照的面包车,在学校门口停一溜儿。后备箱掀开,装的都是米面油和孩子们的零食袋子。那些在城市里挣命的于庄人,再忙也得抽空回来看看屋里的老爹老娘。看完了,也不多待,帮着把水缸挑满,把院子的草拔拔,连夜又开回城里,因为礼拜六一早还要上工。

今儿我坐这老槐树底下,风一吹,树叶子哗啦响。我眯着眼,看见树杈上拴着的那根尼龙绳子——那是早几年前挂秋千用的,如今绳子让雨水泡得发了黑,歪歪扭扭地垂着。我寻思,于庄的人到底去了哪里呢?答案我嘴上能说出来,心里也明镜似的,可就是这村口的影子,越来越稀。远处公路上跑大车的动静一会儿一阵,我数了数,从早上到天黑,经过村口的班车就停了一次,跳下来的是个背着双肩包的半大小子,下了车东张西望,拿手机找地图。他没有进庄,直接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蹬着就往县城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