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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白天哪里打饼子|老面案板上的日头与钟点

我手里攥着一张1998年的“绵阳市饮食服务公司临时寄存单”,纸头泛黄,折痕处裂成四瓣。单子上写的不是行李,是半扇铁鏊子,寄存费八角,期限写了“至腊月”。那是打饼人张守义托我保管的,他说冬日天亮得晚,出摊前先来我这取鏊子,顺便借我灶角的热水发面。这张单子夹在我账本里二十六年,每回翻出来,都像听见铁鏊子在晨雾里磕出第一声脆响。

你问绵阳白天哪里打饼子——白天打饼子的去处不在铺面里,在街沿边儿上那些支棱起案板的影子下。我住游仙区开元场三十年,码头上卖菜的、翻砂厂的、学校敲钟的,都认得我。哪个时段哪条巷子飘出芝麻香,我心里有本活地图。

清晨五点半到七点:铁牛广场石狮子背后

铁牛广场的石狮子是后来雕的,早年间那儿只有一棵老黄葛树。张守义的摊子就卡在树根凸起的土包上,铺一张油毛毡,四角压着河滩捡来的鹅卵石。他打的是军屯锅盔,面剂子抻开,抹一层猪油渣拌椒盐,卷成长条再盘成旋涡。铁鏊子底下烧的是柏树枝,烟子青灰,钻到人鼻孔里带股松脂味。

头一锅饼子起鏊,总要先掰一块丢给树顶上那只黄猫。有学生问为啥,张守义擦着汗说:

“响器不响,听的人急;猫不吃嘴,看的人馋。这是给神仙上供呢。”

那猫吃了二十六年,毛色从黑黄杂花熬成雪白,去年冬天再没出现在树杈上。张守义也收摊了,他儿子在绵阳城里开了两家装修公司,嫌父亲烟熏火燎伤肺。

但铁鏊子底下那层柏油灰,还有人刮下来当药引子。老码头上的搬运工腰疼,就拿小勺剐一点,兑高粱酒敷在命门穴上,说比膏药透气。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平政河堤的批发市场侧门

平政河堤修电站那年,泄洪沟边沿垒出一长溜水泥台子。卖鸡蛋的老周和卖干辣椒的赵婶在台子上搭了共用的塑料棚,中间空出两米宽的豁口,租给一个遂宁来的矮个妇女。她脸上有浅麻子,手指关节粗大,打的是梓潼片粉绿豆饼。

饼名主料配的汤出鏊时辰
绿豆芽肉饼手碾绿豆粉紫菜虾皮上午十点整
红糖油旋老面起子醪糟荷包蛋十点四十分

她有个铁规矩:绿豆粉头天夜里泡胀,天亮前在石臼里杵三百下。多一下,饼子瓷实;少一下,饼子粘牙。装卸工最爱干那种拿货快、等饼子急的活儿,她却掐着秒表一般,出锅那一铲子从不提前。有人骂她轴,她头也不抬:

“你催的是钟,我守的是麦。麦子在地里等谁催过没有?”

去年河堤绿化改造,水泥台子拆了。她退了租,在马路对面药店门口支了个小推车,锅炉换成了电磁炉。 可只要她想熬酸汤,还是会绕三条街来借老周家灶上的铁锅,说电磁炉烧不出那种沿锅壁挂得住汤味的热度。

午后两点到四点半:老北川采石场宿舍楼下的铁皮棚

北川老县城下头那片宿舍区,住的多是当年修机场路的工人。白天年轻人都去城里上班,留守的老头子老太太在楼下花台里种些薄荷和紫苏。棚子不太显眼,挂着一块“茶水免费添”的木牌,里面的大个子师傅姓庞,人称庞馍馍,打的是干烙千层饼。

他的绝活在擀面杖。

  • 两头细中间粗的擀杖,是梓江边卖砚台家剩的料,乌木沉手
  • 擀面时手腕悬空,仗沿借着面团的筋性弹起来,案板石被震得嗡嗡响
  • 每擀三层,刷一次菜籽油,总共藏十二层

退休教师郑伯每天下午准两点到,不吃饼,就坐棚里看手掌。他年轻时教物理,算过庞馍馍擀面频率:每分钟平均六十一下,跟心电图差不齐,南方的确会有说节奏。但他自己不承认,只说是从沙子拉完地上那份工夫里闲出来的。

庞馍馍饼卖完,剩的一团冷面收到罐头瓶里。等礼拜天休假,他熬一锅萝卜汤,把冷面撕成片丢进去,瓢给来坐的老伙计们一人一碗。 那干烙饼化在汤里不散,嚼着像豆腐皮,牙口不好的人也能分两顿

黄昏五点半到天黑:小枧沟菜市场东口的土灶

到了日头偏西,打饼子的班子又挪到了小枧沟菜市东口。那口土灶是传下来的,用了六代。灶膛里烧的是桑枝,桑枝耐燃,灰烬白得发亮。打饼的换成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她原先在废品站做事,收了一本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经验手册,照着“白糖酥饼油皮三分”的法子,自己试了半年才出师。

她认得常客,各自的口味记住不少:下夜班的护士要微辣,多撒花椒面;中学体育老师要硬面,嚼得耳朵根响;卡车司机要四只饼一钟头,包在牛皮纸里挂着走还冒热气。

有人问她为什么白天守在这个角落,她说从前这位置是个修自行车棚的大爷让给她的,大爷耳朵背,但能靠饼子香味认人。大爷去年去世,她替他留着那个矮脚凳,凳腿中间有一条绳子系着搪瓷缸子。

桑枝烧到第三茬,她揭开土灶上的铁板,一滴水滋进去立刻“刺啦”跑成白汽。她拿木卦把那滴白汽扇向棚顶,“这一锅是给收摊后没走的菜贩留的。”棚子里没有人应声,但离她最近的那捆芹菜叶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整块儿的五花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