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栏四沙鸡窝怎么去|午后沿河堤走三十分钟
问路要问对人才行。我在横栏镇旧墟的百货店门口拦住一个穿拖鞋的阿伯,他听清“横栏四沙鸡窝”六个字,把烟头摁灭在铁皮招牌边上,说:“你沿对甫涌一直走,过了三座水泥桥,见着连片的蕉林再往右拐。鸡窝不在册上,本地人叫惯的。”我道了谢,他把烟盒塞回裤兜,又补一句,“路口有棵歪脖子龙眼树,树底下拴着条黄狗,那就是了。”
从墟市到河堤
早上九点半,横栏旧墟的早市刚散。地上湿漉漉的,菜叶和塑料袋被扫成几堆,鱼鳞在太阳底下发亮。几个妇女蹲在河埠头洗塑料筐,水声顺着石阶往下淌。我按阿伯说的方向走,脚下是水泥预制板铺的堤坝路,板缝里长出蟛蜞菊,开着黄色小花。一台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堆着半满的饲料袋,袋子上印着“四沙饲料厂”的字样。
第一座桥是水泥平桥,桥栏上刷着蓝漆,剥落处露出锈迹。桥下那水是浑黄的,漂着水浮莲,一只白鹭站在浅滩处不动。过了桥,左手边是一排铁皮棚,棚里堆着空的塑料周转箱,箱子叠到一人高,箱壁上沾着干掉的塘泥。有个中年人在棚口修理增氧机,拆卸下来的叶轮泡在机油盆里。我走过去问他,鸡窝离这儿还远不远。他松开扳手,直起腰,指了指右手边:“再走十来分钟,看见蕉林拐进去。”
他说话时,增氧机的叶片在水盆里慢慢旋转,搅出一圈细碎的水纹。我记下这个动作,继续往前。第二座桥是拱形的,砖砌,桥面中间凹下去一块,积着一摊浊水,踩上去要垫着脚。桥头蹲着一只黑猫,见人走近也不躲,只换了个姿势晒背。
蕉林深处的屋舍
过了第三座桥,河堤被一片蕉林截断。蕉叶大而垂,边缘枯黄卷起,果实套着蓝色塑料袋,撕开一角露出青色的香蕉。林间走出一条泥路,路面被拖拉机压出深深的两道轨迹,泥巴干了又裂,刀割似的纹路。路边丢着几个烂木瓜,摔裂处露出橙黄的果肉,有蚂蚁在爬。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果然在路口,树身倾斜,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写着“鸡窝——由此进”几个字,用白色油漆写的,漆皮已经剥落得只剩笔画骨架。黄狗就拴在树底下,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尼龙绳,看见我,站起来摇晃了两下尾巴。
“鸡窝”这个名字,本地的解释不一。有说早年间这里养过一批三黄鸡,鸡舍就搭在涌边,后来鸡不养了,地名却留下来;也有说四沙围垦时,工棚孤零零立在这片田里,远看像个鸡窝。问过几个村人,各执一词,都说得有鼻有眼。
沿泥路走进去,约摸百来步,便看见三间砖瓦房。墙面没批灰,红砖直接裸露在外,砖缝里爬满薜荔。屋顶铺石棉瓦,压着几块大石头,瓦面上长着一层青苔。屋前是一片水泥晒场,边缘堆着十来个旧竹篓,篓子破边了,露出内部的竹篾。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手里拿把蒲扇,并不扇风,只是搁在膝盖上。见我来,他抬眼,也不问什么,只说了一句:“找哪家?”我说:“四处走走,听说这儿叫鸡窝的。”他用蒲扇点了点脚前的土地:“就是这里。”
屋舍细节与老人叙谈
老人姓梁,说自己在这屋住了二十五年。他是早年从旁边镇子迁过来的,替人看这片鱼塘和蕉地。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只红漆柜子、一台落地扇,扇叶上有灰。墙角摞着几袋化肥,袋口用麻绳扎紧。门背后挂着一顶破草帽,帽檐有一边塌下来,用白线缝过一道。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是那种搪瓷口盅,杯底有蓝色“艰苦朴素”四个字。
问他“鸡窝”的事。他说:“你往前按地名走没错。但要说规矩,这里没有正式的路牌,也没有门牌。镇上的地图册里,这一片标的是‘四沙六围’。”他顿了一下,指着房后那片塘面,“塘是九十年代挖的,原来种水稻,后来改塘养虾。虾好卖的时候,大家都养虾。现在虾难养了,年轻人出去打工,塘就荒了不少。”
四样具体见闻
- 晒场东角有一只倒扣的独木舟,船身裂了条缝,缝隙里长出一棵蒲公英,开了黄白色的花。
- 屋旁一架压水井,铁柄上缠着两圈绿色电工胶布,压出来的水清凉,手伸过去能感到像井水一样的寒意。
- 窗台上放着一只火柴盒大小的小收音机,天线抽出来一半,外壳下半部分黄了,是烤过的痕迹。
- 地坪前拉了一条铁丝,晾着一件深蓝色工装,下摆快要拖到地面,同样也像咸菜一样皱皱地扭着。
老人说,平时这里少有人来。偶尔有钓鱼的人沿涌走到这里,问能不能下竿。也有一两回,有人开着车来打听“横栏四沙鸡窝”怎么走,说是看短视频里有人拍过这里的旧房子。“拍完就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问那棵龙眼树结不结果。老人说结的,但个小核大,鸟和老鼠先吃了一半,剩下来的他懒得摘。又说,去年台风刮断了一根大枝,掉下来差点砸到那黄狗的窝。
午后的日光与走回
十一点多,阳光直照在晒场上,水泥地面晒得发烫。老人站起来,把椅子挪到屋檐的影子里,又坐下去。看我还没走的意思,他也不催,只是把蒲扇搁在扶手上,眯起眼睛看着那片涌水。远处有货船的马达声,低而闷,慢慢地从西边响到东边,又慢慢消失。
我往回走时,黄狗又站起来,却没叫。出了泥路,蕉叶在头顶互相拍打,声音细碎。到龙眼树处回头看,那三间屋子几乎被树叶遮住,只露出石棉瓦的一角和那根晾衣的铁丝,蓝工装已经收了,铁丝上挂着一条白色毛巾,在风里摇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