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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县鸡窝在什么地方|老街水井旁寻旧址记事

二〇一六年秋,我在房县城关镇西街尾巴上,向一个蹲在门槛边择韭菜的老妇人问路。她抬头扫了我一眼,拿手里的韭镰往东边一指:“鸡窝?你说的是老水井跟前那个鸡窝吧?早拆了,现在是个修鞋摊。”她说的“老水井”,是西街与南街拐角处那口青石井圈的枯井,井口被块水泥板盖住,板面上晒着几双解放鞋。

房县鸡窝这个地名,在县城老户口本上能找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房县城关派出所户籍册里,西街居委会第三组就标注着“鸡窝巷”,巷子长不足六十米,最宽处只容两架板车对错。沿巷子往里走,左手边连续三户人家都养鸡,鸡笼是用竹篾和废木板拼的,架在檐下石阶上。鸡粪味混着灶膛的柴火烟,从早到晚不散。

一口井,半条街的活水

井在巷子中段,紧贴王家山墙。王家是西街的老户,祖上光绪年间从山西迁来,做醋。井台是用整块砂石凿的,边角被井绳磨出深沟,滑手。每天早上五点半,王家老二准时打第一桶水,井绳绞动轱辘的声响,能传到街对面的剃头铺。后来到一九八七年,县自来水公司铺管道,井就封了。

封井之后,鸡窝巷的鸡没地方喝水,王家老二在自家院墙根下砌了个水泥池子,专接自来水管滴漏的水。池沿上常年蹲着七八只芦花鸡,伸脖子啄水滴,脖子上的毛磨得发亮。巷里的人给这池子取了个新号,还叫鸡窝,只是此鸡窝已非彼鸡窝——原先的鸡窝指巷子本身,后来挪到了王家的水池边。

我问老妇人借了张矮凳,坐在井盖旁记笔记。她忽然想起什么,进屋翻出个塑料袋子,袋里装着一叠旧照片。其中一张黑白照,拍的是一九八三年春节,巷口挂了两盏红灯笼,灯笼底下用墨汁写着一行字:“鸡窝巷全体居民恭贺新禧”。照片边角卷了,但字迹能认。她拿手指头戳着照片上灯笼旁边一个矮胖身影:“这是我爹,那年他刚从县食品公司退下来,专门负责给巷子里各家各户发鸡瘟疫苗。”

鸡窝地名的第三种说法

我后来翻《房县地名志》手稿(现存县档案馆二楼资料室),里面对“鸡窝”词条的解释,写的是“因巷内多鸡笼而得名”。但西街的老住户不认这个。卖豆腐的周师傅说,他爷爷那辈管这里叫“鸡窝”,是因为巷子地势低,四面高屋围堵,冬天刮北风时巷子里呼呼作响,声音像鸡扇翅膀。这个说法听着玄,但符合房县地形——城关镇夹在凤凰山和二郎岗之间,西街又是全镇最低洼处,一下雨,积水从四面八方汇过来,活像鸡窝里泼了水。

还有一种说法,藏在县供销社旧档案里。一九六一年的一份副食品收购报表上,记着“城关镇西街鸡窝生产组交售鲜蛋三百四十二斤”。这个“生产组”,其实是巷子里七个老太太自发组织的养鸡互助组,用碎米和菜叶喂鸡,蛋统一交给供销社换盐。报表上用红笔批了两个字:“属实”。这大概是“鸡窝”第一次被写进正式公文,比地名志早了二十多年。

现在的地面上还剩什么

二〇二一年再去时,西街整片改造过,青石路面换成了透水砖,老井被围进一座小游园,井盖上立了块铁牌,写着“历史保护物件”。但牌子上的介绍只有“原居民生活用井”七个字,没有提鸡窝。巷子的位置还在,如今是两栋六层老居民楼之间的窄过道,宽度不变,六十米长,地上嵌着几块旧条石,滑手的感觉跟当年井台很像。

靠南墙根儿上,还真留着一个水泥池子,池沿上的裂纹里长着苔藓。附近放学的孩子在池边拍卡片,书包扔在池沿上。我蹲下看了看,池子内壁用白漆刷着一串数字——像是谁家的电话号码,被雨水淋得只剩前半截。

池子最深处积着半池雨水,水面浮着片梧桐叶,叶脉上爬着只蚂蚁,绕着叶缘转了两圈,又沿着叶柄爬回池壁——水面上留着它爬过的细痕,亮晶晶的,像尺子画出来的线。

后来我离开时,在游园长椅上捡到一枚鸡毛掸子掉落的鸡毛,灰白相间,根管里还带着点暖意。拿着它走到街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口井。井盖上的铁牌被阳光照得反光,什么字都看不见了,只映出一小片云在铁皮上慢慢移动。而那个修鞋摊的师傅正在收拾家伙,一卷旧皮鞋底捆在自行车后架上,车前筐里放着没吃完的半个馒头。他朝我这边喊了一句:“你找鸡窝做啥子嘛?你要买鸡蛋,得去东街,那边有个养鸡场。”我没回话,捏着那根鸡羽毛,往西走了。走了五十来步,回头看他还在摊子前站着,手里攥着锤子,正把一枚钉子敲进鞋底——那钉尖穿透皮子的闷响,穿过整条街的空旷,落到井盖铁板上,又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