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市芗城区城中村小巷|雨后的咸粿味和敲铁皮声
老陈:
信收到了。你说想听点新鲜事,我翻出采访本,跟你讲讲芗城城中村小巷的事。
上个月17号,我骑车去南坑那片拍积水。拐进漳糖社区后头那条窄巷,两边墙根挤着塑料桶、旧藤椅,头顶晾的睡衣滴着水。巷子窄得只容两辆电动车错身,你若站在中间仰头,天只剩一条灰白的沥水线。
我就在那儿碰见做咸粿的阿婆。她蹲在自家石阶前,煤炉上架着铁皮铛,米浆在油里滋啦啦响。见我举相机,她头也不抬:“拍了要收钱,一块钱一张。”我笑说没钱,她舀了半块咸粿递过来:“那就抵了。”那粿外脆里软,萝卜丝裹着肥肉丁,烫得我直吸气。咸粿入口那一瞬,我把手伸进裤兜想记点灵感,摸到的却是春节前你们从南昌寄来的那包赣南脐橙的包装纸,纸已皱成旧地图。
这种小巷,在芗城是一片连一片的。新华东往南走,菜市路拐进去,巷子名儿也好记——打银巷、棺材巷、布店巷。打银巷里早没了银匠,倒是住了个修电风扇的老头,姓郑。他门口挂满旧风扇电容,红绿黄三色电线缠成团,像干了的芥菜丝。老郑跟我熟,有天他指着家里那台白菊牌落地扇说,这扇子是1987年他从巷口土产店买的,一百四十七块,那时候工人阶级,他一个月赚七十二块。他指给我看角落一台更旧的。“这台是我师傅留下的。他和它说话。我总觉得它是活的。”他说。我没接话——他这感觉,从跑老街那年开始,我也时常冒出。
夜里的漳州城中村小巷跟白天是两个家族。白天是铁门拉下来的购物时段,晚上是光膀子喝茶的世界。我一般到万想不到那份上:过了十点半,庵门街四条窄巷内的老人搬出竹椅在巷口乘凉,收音机放着芗剧《三家福》。你记得那种矮矮的荔枝木圆凳吗?顺着门口老石磨一坐,手上摇蒲扇,打火机顺手压在屁股底下的《每周文摘》上。有个修单车的大哥,每晚十一点固定从巷尾牵一只黄狗出来遛弯。狗老得走不动,走走停停,他从不催,就站在电线杆边上等,手背在后面拎着把锁——不是防人,是胡同里原本绕进去偷煤的油耗子让人蹲过,他用来壮胆的。
有一段我写过。但这次碰上的事更细些:上周六午后,下过急雨,青石板上泛着水光。我路过东岳新村后门那条巷,看见一个外卖小哥在避雨。他蹲在石板台阶上按手机,不时抬头望雨。旁边铺子关着卷帘门,上贴一张黄纸:“老店转让,八成新洗碗机一台,价面议。”墨迹让雨水洇开,“议”字只剩个“义”。
我上前问他等什么单,他说不是等单,是等雨停。雨大时单子容易洒,洒了要赔,赔了这趟白跑。后来雨小些,他拧油门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从后座箱子里摸出一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发凉的肉包。“送给巷角捡纸板的阿婆,她脚趾在外头露了一整个夏天。”他车已经冲进雨雾,我拍下那个塑料袋。
老陈,跟你说件有点玄的。去年来这儿住了一段时间,跑了不下三十条小巷。我现在能从巷口的咸味判断晚饭内容:飘蒜香的多数煸了三层肉,闻焦味是有人用煤炉烤了蛤仔,酸笋香浓的,就是黄家厝那院夫嫂在炖鸭汤。但写出来的东西,慢慢不太像给报纸用的。你把那些做咸粿的、修风扇的、傻等雨停的都放进一篇稿里,版面批不下来,嫌缺少新闻由头。编辑要的由头,是前段跟漳州“城中村安全专项检查”挂钩的事。周三我就因为帮忙抬卷帘门,手剪了一个钩子。雨停那阵,我在铁门把手边积的雨水里洗手,抬头看那一排防盗窗锈斑,某些地方窗沿上长着小蓬草。老郑曾蹲在窗户前跟我介绍:这些草把水泥缝撑得紧紧的,风雨一刮,那缝就宽半指。我捏着指头比划了半条缝,他咧嘴笑了。“等我拆风扇那天,草先拆掉房。”现在他在我面前修那台1987年的白菊,滴嗒油膜、锈斑渗出色渍。
雨是湿的。老陈,你能看见那段路上,隔着铁丝网歪着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链条松松垮垮垂在地上,链节上还挂着一条断掉的鞋带吗?车座换过,左边踏板绑着块红蓝条塑料绳——那是张阿婆买完豆腐怕断了,顺手从摊主秤盘边拽下来的。如今塌在泥里深着,等着人来。
就先写到这儿。咸粿冷了,明早热一下还能配粥。
顺祝安。
友:钊于芗城漳糖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