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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大神老王|巷口开花店的人

我店斜对面那家花店,门脸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老王花艺”。卖花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光脑门,夏天一件灰背心,冬天一件军绿棉袄。街坊都叫他“探花大神老王”。这称呼不是说他懂什么科举功名,而是他有个绝活——每年春天,他能把整条巷子的花树认个遍,哪棵桃树清明前开,哪棵梨树谷雨后才炸蕾,他说得比日历还准。

我头一回正经拜访他,是2019年4月3号,下午三点多。那天风大,吹得他店门口的塑料水桶叮当响。老王正蹲在台阶上,拿一把旧剪刀修剪一盆吊兰的枯叶。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指了指墙上的“禁止吸烟”纸片。

一、九十六盆花

他店里没电脑,收银台一块蓝布盖着,底下压着几本泛黄的账本。我问他:“老王,你这店开了多久?”他头也不抬:“九六年开的,那年我三十一,刚下岗。

他放下剪刀,领我往里走。里间不到十平米,靠墙立着四层铁架子,每层摆满塑料盆。他数了数:“现在一共九十六盆,夏天能到一百二。”架子最底下有一台老式落地扇,扇叶上的灰结了厚厚一层。他说那是零三年买的,夏天给花吹风,怕闷根。

我注意到墙角有个铁皮饼干盒,盖子半开,露出里面一沓牛皮纸信封。老王说:“这里面是一些老客户寄来的明信片,有搬去外地的,有出国留学的,逢年过节写上两句。你看那张——

王叔,我在悉尼种了棵三角梅,老不开花,想问你啥毛病。
他说这叫“隔空看花”,比手机视频准,因为明信片上的照片能看清叶脉纹理。

正说着,进来一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摘下头盔,从怀里掏出一支蔫了的百合,说:“王叔,你看这花还能救不?”老王接过花,捏了捏花茎:“根泡烂了,你把底下斜剪一寸,水里放半片阿司匹林,明天下午能支棱起来。”小伙子道了谢,没买任何东西,转身跑出去。老王把蔫百合插进一个玻璃瓶,放在窗台上,说:“这花救活了,能开三天。”

二、花期账本

他店里有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我翻了翻,里面全是数字和日期,比如“3.17 老刘院墙外杏花开了七成”“4.22 后巷紫藤落尽,剩两串”“9.15 桂花今晚香,明早最浓”。他管这叫“花期账本”,记了二十三年。

我问他:“你记这些干嘛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一个上锁的木匣子,里面是一叠手绘地图。每张图用红蓝黑三种笔画着巷子里的树,旁边标着品种、高度、朝向。他说:“这巷子拆迁过两回,原来的树砍了,我得记住它们啥时候开过花。”

地图最新的一张是2018年画的,上面标注了23棵现存的花树。他指着一棵画红圈的石榴树:“这棵在巷口修车铺后面,每年六月开,花特别稠,像火一样。”我说这棵树现在还在。老王说:“在,但去年冬天冻掉两根主枝,今年花要少一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看花不看花开得多不多,我记它哪一天开第一朵,哪一天落最后一朵。这个日子没错过。”我忽然有点明白,这二十三年他记录的,不是花期,是这条巷子每年准时回来的东西。

三、铁皮壶与旧剪刀

探花大神老王有一把修枝剪刀,用了十六年。刀柄缠着黑胶布,胶布底下是原配的红塑料柄。他说这剪刀是广西一个跑江湖的师傅打的,刃口钢好,不夹花茎。我问他:“那你拿它干过最难的活是什么?”

他想了想:“前年冬天,隔壁面馆老板从老家带来一捆山茶花苗,要我在腊月里剪枝嫁接。那花苗杆子比筷子粗一点,我带双层手套,拿这把剪刀一根根截,截到第三十二根,手麻了,但一根没剪坏。”

墙上一块旧木板上钉着十几个钉子,每根钉子上挂一张塑料牌,有“月季”“茉莉”“杜鹃”“茶花”,牌子底下拴着钥匙。他说:“这些钥匙是几条街外老居民家里的。他们出门旅游,就把家里的花钥匙给我,我隔两天去浇一次水。最远一家在城东大桥底下,骑电瓶车要四十分钟。”

有一把钥匙特别旧,铜的,边角磨圆了。老王说是旁边独居的周老太的,她去年走了,女儿从外地回来处理完丧事,把钥匙留在他这,说“王叔,我妈说的,这钥匙你留着,院里的栀子花你看哪天开,喊一声”。老王说,他下午去看了那棵栀子花,今年结了十四个花苞,比去年多两个,但他不知道喊给谁听。

天色暗下来,他打开店里唯一的日光灯,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外面巷口有小孩踩着滑板车过去,轮子在地下发出隆隆声。老王把地上那盆吊兰端到门口,拿喷壶对着叶子喷了一圈水。他指着花盆底下一道细缝:“这花根穿出来了,明天得换个大一号的瓦盆,不然根憋屈。”

我把烟收进兜里,问他下回还能不能来。他说“来就来,别带烟,带把剪刀来,我教你剪枯枝。你看这把——刃口该磨了,但我找不着当年那个磨刀的师傅了。”他拿起那把黑胶布缠手的剪刀,对着铁皮壶敲了一下,“铛”的一声,很长时间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