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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翔安下方村小巷子|雨天的石板路和褪色门牌

你要问厦门翔安下方村的小巷子怎么走,本地人多半会反问你一句:“找哪一条?”这话不敷衍。下方村的小巷子多到连住了三十年的老住户都数不全。我这次去,是冲着村东头那条贴着旧粮站外墙的窄巷去的。上午九点半,雨刚停,石板路还泛着水光。巷口摆着两张竹椅,椅背上搭着湿透的蓝布衫。一个阿婆正蹲在墙根,用铁钳子夹起塑料瓶,往脚下的蛇皮袋里塞。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干活。我站在巷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一,粮站外墙和门牌号

巷子只能容两个人侧身并排走。左边是粮站的外墙,水泥抹面,大片灰皮剥落,露出底下红砖。墙根长着密密麻麻的蕨类植物,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右边是一排老石头房,门楣上的红漆大多褪成淡粉色,有几个门牌号倒是新换的蓝底白字铁皮牌。134号,136号,中间夹着一个没了门牌的木头门。门板上钉着一块塑料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挂着的铁锁。

走到第二个拐角,迎面遇到一个挑着两个空桶的中年男人。他穿一双军绿色的胶鞋,裤脚卷到小腿。我侧身给他让路,他停了一下,用闽南语问了一句,我摇头表示听不太懂。他便改用普通话:“找谁?”我说随便看看。他点了下头,挑着桶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脚步很快,桶底磕在石板上咚咚响。我注意到桶的外壁沾着干掉的黄泥,已经开裂成小片。这大概是去菜地浇肥的。

沿巷子往里走大约六十步,左手边出现一个小岔口。岔口更窄,顶多一肩宽,两侧墙壁长满青苔。一根白色PVC水管从墙顶横穿整个通道,接缝处用黑色胶带缠了好几层,水珠还在往下滴。踩过这段湿滑的石板,面前豁然出现一小块空地,大约十几平米,地面铺着不规则的花岗岩条石,缝隙里长出几株苦艾草。空地一侧放着两个旧铁皮桶,一个倒扣着当凳子用,桶底已经锈穿一个小洞。

墙上的粉笔字与晾衣绳

空地对面的山墙是整面白灰墙,但因常年潮湿,底部已经泛出淡绿色。墙上用白色粉笔写了一行字:“三轮车牌尾号827,停前巷勿堵。”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只能认出“塑料袋”三个字。晾衣绳从这面墙的钉子上拉到对面窗户的铁栏杆上,绳上挂着三件男式T恤,一件深灰,两件白。其中一件白的领口已经磨出毛边,下摆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破洞。风穿过巷子,衣服鼓成半圆,又瘪下去。

这时晾衣绳斜对面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戴草帽的老伯,手里端着一碗粥,碗沿磕缺了一小块。他走到倒扣的铁皮桶边坐下来,把碗放在膝头。我问他这巷子通哪边,他用筷子指了指前方:“走出去就是后溪那条路。以前粮站还在的时候,这巷子堆满麻袋,搬粮的人一天到晚来来去去。”他说着他伸出筷子比划:“那时候我十七岁,也跟着搬,一包一百二十斤,抱在背上,走这条巷子,一天要走二十多趟。”

我问他巷子边上的住户还有几家。老伯喝了口粥,想了一下:“现在还住人的,算上我,一共四家。其他几间,不是锁着就是堆了杂物。”他指了指对面一扇紧闭的雕花木窗:“那家搬到岛内去了,去年中秋节回来过一趟,给窗户换了个新纱网,又走了。纱网还挂着,没摘。”

“这条巷子以前热闹得很。粮站那边有个小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打开,排队的人一直排到我们门口。”

二,石墩和电表箱

再往里走二十步,巷子又变宽了一点,估计能并排开两辆自行车。这里有一个造在水沟上的水泥洗衣台,台面板已经被搓衣板的棱角磨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水龙头是后来加装的镀锌管,拧开还有水滴出来。洗衣台边砌着一个矮石墩,表面被琢磨得光滑,坐上去能感觉到石头被长久坐压后形成的微微下陷。石墩边上立着一根电线杆,杆身上钉着一个铁皮电表箱,箱门锁坏了,用一段铁丝绕了两圈别住。我从铁丝缝隙往里看了看,里面三只老式电表,白色表盘,外面罩着一层灰,数字已经看不太清楚。

这时从后头传来脚步声。回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左手提一只塑料水桶,右手攥着一把带着泥点的芹菜。她走到洗衣台边,把手里的芹菜放下,拧开水龙头冲洗根部的泥。桶里泡着两件小孩的卫衣,袖子鼓鼓的,应该是哪家上幼儿园的小孩的尺寸。她冲我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好奇我为什么走到这么深的小巷子里来。

她说:“你是拍照片的?前面那个石墙上长了特别大的一片乌蕨,拍那个好看。“她洗完芹菜,关上水龙头。水声停了之后,巷子底立刻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空转的声音,突突突的,持续了好一阵,拖得很长。她拎着水桶和芹菜往她来的方向走了,拐过一个弯,脚步声便被墙面吸收掉了。

分岔路口的蓝色铁皮门

我在洗衣台边站了一会儿,观察电表箱上贴的三张纸。一张是水费催缴单,单子上打印的日期是两个月以前,褶皱的边角被透明胶带重新贴整齐。另一张是手写的告示,内容大致是关于共享单车不许骑进巷子,毛笔字,写得倒是端正。第三张是一张半撕下的广告纸,露出“修锁”和一个手机号尾数,下半截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这三张纸叠在一起,底下还压着一片不知哪里来的枯黄榕树叶。

巷子尽头是一扇蓝色铁皮门,门上的油漆起泡脱落,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缝。推开一道缝往里看,是一个荒废的小院子,地面长满鬼针草,草丛里露出半只红色塑料盆,盆沿已经裂开。墙角的竹扫帚倒在地上,扫帚头的竹枝散开,像一个用旧了的刷子。院子的另一角种着一棵番石榴树,叶子很密,枝上挂着一颗比拳头小一点的果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一只黄猫趴在番石榴树底下的水泥沿上,耳朵缺了一小块,看见我推门,也只是半睁开眼,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趴着。

我退出来,把铁皮门轻轻带回原位。雨又开始下,很小的雨丝。我躲到屋檐下,旁边墙壁上嵌着一只老式的蚌壳开关,白色塑料壳已经泛黄,拨动处留有指痕。开关下面又钉着一只铁钉,挂着一串用红绳串起的钥匙,共四把,其中两把已经生锈厉害,根本不可能插进锁孔。站在那个位置看整条小巷子,就是一条灰灰的、被水汽浸透的窄道。头顶的天空被屋檐裁剪成一条长的不规则白布,边缘挂着几根枯萎的藤须。

雨大了,我沿着来的方向往回走。刚才那位阿婆还坐在竹椅上,但塑料瓶已经装满了半袋。她正用剪刀剪开一个矿泉水瓶的瓶口,把瓶身踩扁,堆在脚边。她瞥了我一眼,这回她开口了:“里面有没有人动的东西?”我说没有。她哦了一声:“下雨天,没什么人出来。”她把剪刀放进围裙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数脚下的塑料瓶。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晾衣绳还在,此刻挂着的两件衣服因为雨变大被收进窗户里了,只留下空绳子,在风里把水珠抖落到墙上,顺着墙角汇成一缕细流,流进了水泥地上的一个凹坑里。凹坑旁边,一只白色塑料拖鞋倒扣着,鞋底的花纹磨得几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