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瓜子神器,作者: ,:

四位有夫之妇精油按摩|老城巷弄里的推拿店见闻

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正飘着一股甜腻的茉莉花香。那台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吹得墙上挂的塑料绿萝叶子一颤一颤。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正在给一个暖水袋灌热水。见我进来,她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躺好了吗?精油得趁热推。”

这是2017年秋天,老城区的胜利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是刷了黄漆的筒子楼,一楼全改成了小门面。这家店连招牌都没有,只在玻璃门上用红漆写了“按摩”两个字,旁边贴了张A4纸:“男女分室,请提前预约。”

我约的那位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她在这条巷子里干了十五年,手上的茧子比砂纸还粗。那天下午,我躺在窄窄的按摩床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周姐把精油倒在手心搓热,先按后颈,力道沉得像要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都挤出来。

“你写新闻的,见得多。”她一边按一边说,“但我跟你说,这行里最难的客户,不是那些腰疼腿疼的老头老太太。”

我问是谁。

“四位有夫之妇。”她把“有夫之妇”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每个礼拜二下午两点,雷打不动,四个人一起来。”

她们四个人,像约好了似的

周姐说,这四位有夫之妇第一次来,是2015年入夏的时候。那天下了场暴雨,巷子里积水漫到脚踝,她们四个人挤在一把黑伞底下,鞋都湿透了,进门先问有没有热水。

“四个人穿得都体面,其中一个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绿豆汤。”周姐记得清楚,“我当时还纳闷,按摩店哪有人自带汤水的。后来才知道,她们是隔壁纺织厂的质检员,一个车间干了快二十年,厂子倒了以后,每周二聚一次。”

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姓孙,五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了。最小的姓李,刚满四十,孩子还在上初中。另外两个,一个姓陈,一个姓赵,都是四十五六的年纪。她们不约而同选了周二下午,因为这个时间段家里男人都在上班,孩子在学校,没人会打电话催。

“她们不聊家常。”周姐换了只手,按我的左肩,“别人来做按摩,聊婆婆聊孩子聊菜价。这四个人来了就闭眼,谁都不说话。按到第三回,那个姓孙的才开口,说的是‘我这腰,是当年抬布卷抬坏的’。”

后来周姐才知道,她们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落下一身毛病——腰肌劳损、肩周炎、膝盖积液。厂子倒闭那年,赔偿金拖了两年才发,每人拿到手不到一万块。回家跟丈夫说,丈夫们统一口径:“都下岗了还讲究什么,贴块膏药就行了。”

精油推背是她们唯一舍得花的钱

周姐的价目表贴在柜台后面,用马克笔写的:推背四十分钟,四十块。精油另算,十块。四个人合起来,一次消费两百,平摊下来每人五十块。

“五十块钱,对她们来说不是小数目。”周姐说,“姓孙的跟我说过,她老伴儿一个月就给她三百块买菜钱,她得从里面抠。有一回她来做按摩,兜里只有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还差十块,是姓李的给她垫的。”

我问周姐,既然这么难,为什么还坚持来。

周姐停了手,把精油瓶子拧上盖子,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你听我说,她们不是来治病的。她们是来证明自己还没废。”

她讲了一个细节。每次按到腰部的时候,四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吸一口气。那个姓孙的,第一次来的时候,翻身都很吃力,得扶着床沿慢慢挪。按到第三次,她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第五次,她下了床,站在原地跳了两下,回头对着其他三个人笑。

“那是我这几年见过最真心的笑。”周姐说,“她笑着笑着就哭了,说‘我这腰,十几年没这么松快过了’。”

其他三个人没说话,但都红了眼圈。

这门手艺,接的不是皮肉,是日子

周姐的按摩手法是跟她师傅学的,师傅是厂办卫生所退休的,会一点正骨。周姐学了三年,光是练指力,每天要在米袋子上按两个小时。她说,精油按摩这回事,外行人看着就是抹点油揉一揉,其实讲究多得很。

“讲究什么?”我问。

她伸出右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讲究你知不知道哪块肉是僵的,哪条筋是缩的。你得顺着纹理推,不能硬来。就像过日子,你硬掰,掰断了也接不回去。”

她说,这四位有夫之妇,每个人身上的毛病都不一样。姓孙的是腰,姓陈的是颈椎,姓赵的是膝盖,姓李的最年轻,但肩膀硬得像块石板——那是常年低头看缝纫机落下的。

“我给她们按了两年多,看着她们一点点好起来。姓孙的后来能弯腰捡东西了,姓陈的脖子能往右转了,姓赵的上下楼不用扶栏杆了。姓李的最年轻,恢复得最快,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跟我说她找了一份超市理货员的活儿,以后周二来不了了。”

周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三个还是来,但来得少了。姓孙的隔一个月来一次,姓陈的两个月来一次,姓赵的半年没来了。”周姐重新往手心倒精油,“上个月,姓孙的来了一趟,跟我说,她们四个约好了,等退休金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办张年卡。”

她笑了笑:“我说行,到时候给你们打折。”

那天傍晚,我做完按摩从店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巷口的路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过去,车筐里放着两棵白菜和一袋馒头。我看着她拐进巷子深处,二楼一扇窗户亮了,传来炒菜下锅的滋啦声。

周姐在身后关了店门,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响。我回头,看见她正蹲在门口,把一盆快蔫了的吊兰搬进屋里。那盆吊兰的叶子有些发黄,但根还是白的。她浇了水,把花盆放在柜台边上,又拿起那瓶茉莉花精油,拧开盖子闻了闻。

路灯下,她侧脸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瓶精油还剩小半,瓶口的标签被手汗磨得发毛,但“茉莉”两个字还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