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越城区城中村扫黄是哪个村|走访城南老桥头那片出租屋
你问绍兴越城区城中村扫黄是哪个村,我先把话搁这儿:我这爿小店开了十四年,见过穿制服的车子半夜进弄堂,也见过房东攥着钥匙串在门口跺脚。但你要让我指着一个村名说“就是那儿”,我说不出口。具体哪个村,得看哪年哪月哪阵风。城南那片叫得出名字的,像念亩头、繁荣村、任家塔,我都熟。可风往哪边吹,不是我这卖香烟老酒的人能定的。
今天早上落小雨,我拎着两袋酱油和一卷挂面,去城南老桥头那边给老顾客送货。那片是典型的城中村,路窄,楼贴楼,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墙上贴满租房广告,红纸黑字,“单间带空调,月租四百五”。电线在头顶绞成一团,滴着水,像晾不干的粗麻绳。
我走在巷子里,鞋底沾了黄泥,凉丝丝的。经过一家棋牌室,门半掩着,里边传出来麻将牌撞桌面的脆响,夹着几句骂娘的话。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把蒲扇,没扇风,就是搁膝盖上搭着。
“阿婆,这阵子晚上清静吧?”我把酱油放下,掏出烟盒分她一根。她没接,摆摆手。“上礼拜日夜里,两条弄堂口都站了警察,”她拿蒲扇点了点东边,“查身份证,一查查到十一点半。”
我问她查走几个人。她说不晓得,就看着几个年轻女人被带上白色面包车,衣裳穿得单薄,头发乱蓬蓬的,手包都没来得及拎。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面楼的三楼窗户,那窗帘拉得严密,深蓝色,像块铁皮焊死在框上。
那幢楼我认得。一楼是修电动车的,堆满轮胎和电瓶,一股酸味。二楼住着对四川夫妻,在工地上做饭,每天傍晚油烟辣得人打喷嚏。三楼换过好几茬房客,去年住过几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白天不大见人,傍晚才穿戴齐整出来,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咯咯咯,像啄木鸟开会。
她们买过我一箱矿泉水,都是付现金。其中一个圆脸姑娘,总要一袋话梅糖,二元五一包,找零五分钱她都说不用。最后一次见她,是去年深秋夜里,她穿件短大衣,站在路灯底下等出租车,手里拎着个小行李箱。车来了,她回头看了一下这片蜘蛛网一样的巷子,然后钻进去没再回头。
我又往巷子深处走了三十米。第三根电线杆下头,堆着一摞硬纸板,被雨泡软了,边上散落几张碎纸片。我捡起一片,是张收款收据,模糊盖着某公寓的章,日期看不清楚。房东老赵正好推着自行车出来,见我便骂:“又是来打听的吧?我那儿正经租客,都有厂里边上班的工牌。”
老赵带我去看他家出租屋的二层小楼。一进门,墙上的钟停了,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七分。过道尽头有个水龙头,滴答滴答,走三秒滴一滴。他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房客水电费,名字旁边都标注了职业,最多的写“厂里做外贸的”,还有“跑外卖的”“超市理货”。他指着一行用红钢笔划掉的记录说:“这个人退了房,剩半个月房租我都退他了。”
我问他扫黄那阵子,这边收走的大门钥匙有多少。他说没数,也不想数,只是居委会喇叭晚上喊话,把消防通道清干净。他没提“扫黄”两个字,只反复说“查租住登记”。
雨越下越大,屋檐水像珠子串门帘
小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娘蹲在门槛边择中午的青菜。她圆滚了,脸皮白,染了棕亮的马尾,说话像连珠炮,一点也不怕生。我把酱油和挂面递给她,她拿围裙角擦擦手,给我让了张塑料板凳。
“你打听这个干嘛?你是记者还是写材料的?”她笑,嘴里嗑瓜子。没等我答,她指指对门发廊。“喏,那家灯箱上写着美容美发,一年到头没见几个做头发的,水费倒用得蹊跷。上回检查,抬走两箱矿泉水——不批发,箱子是轻飘飘的假矿泉水包装。”
她说:“咱这样的村子,拆迁红线划了几回,谁也不上心。就那天晚上,停了半条街的电,警车蓝灯转得人眼花,第二天电闸就重新安了新的。现在晚上十点以后,谁敲门我都不答。”
我记得她店里前年新装了带摄像头的门铃。今年换了第二部,她解释是上一部进了水,其实我不信。她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下卷帘门,铁板哐当一响,像给这条弄堂盖了章。
往里走左拐,是拆了一半的老粮仓。空地上停着三四辆拆房用的挖掘机,履带陷在泥里。墙根尿骚味和野猫的大便混在一起。一个穿胶鞋的老头在收拾碎砖,问他要多少砖,他说老板不要了,他捡回去垫猪圈。
我递根烟给他,他接了,没抽,别在耳朵上。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去年腊月里,夜里两点多,这边热闹过一回。警车把这两排楼围住,搜出来些年轻人,哭的哭闹的闹。第二天早上,巷口早餐摊都没舍得开,怕撞见街坊。”
我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碎纸片,有一张烤面筋的竹签和半片面膜包装袋。日子像这里晾着的被单,白天升起来,晚上收回去,脏了洗,洗了晾,谁也没去数挂了多少回。
雨天容易让墙皮往下掉
我往回走的时候,天放亮了些,雨变成牛毛丝。巷口那家手机贴膜摊刚开门,电风扇嗡嗡地转,老板在给一部老式诺基亚充电。他看见我,说:“你来找村委?往右拐那个铁门,就是社区警务室,现在改成接待站,门头挂着牌子,你去了人家乐得跟你说。”
我没去。站了半分钟,看见一个戴红袖标的阿姨夹着文件夹挨家查登记。她敲开一间出租屋的门,房东探出半个脑袋,拿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对着阿姨说了几嗓子。红袖标阿姨没进屋,在门口记完什么,又往下一家去了。
墙上新贴着一张蓝底白字告示:出租房屋每周滚动排查,治安安全联心联防。纸张还飞着毛边,浆糊没干透,一粒糖纸粘在左下角。
我想到去年盛夏,我半夜给客人送蚊香,路过一条岔巷,看见理发店后门亮了灯。一个穿着白T恤的小伙子拎着两袋外卖站在门口等,里面递出来一副扑克牌和一瓶水。他站在雨篷底下,脚边是淌成小河的雨水,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后来不知道他进了屋没有,我当时只记得自己手里的蚊香盒滑了一下,我抓紧,继续走路。那盒蚊香后来卖给谁了,我忘了。
水滴沿着电线杆往下滑,落在一张凹下去的旧椅子上,椅子腿绑着废电线,雨天浸得发黑。我把手里的挂面袋子换了只手提,听巷子那头有人喊:“外卖,21号,三楼。”喊声在哪儿消失掉了,被雨吃到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