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网约销售,作者: ,:

芜湖锅炉厂江边|锈闸门外的货船汽笛

老芜湖人都晓得,靠长江边上的那片厂区,夏天傍晚的江风会裹着煤灰味。我说的不是别处,就是中江塔往北、原来的芜湖锅炉厂江边那一段。2012年前后厂子停产拆迁,我们跑口子的记者隔三差五就得去一趟。今天不写什么宏大叙事,就把我在那块地皮上反复走过的几个点,一个一个摆出来讲。

一、生石灰码头和最后一条运煤船

锅炉厂自己的货运码头不大,水泥驳岸,铁链缆桩锈得发红。2011年初冬,我跟着厂里负责调度的老周去江边看卸煤。老周姓周,全厂都喊他“周调度”,头发花白,棉袄袖口有一圈机油印子。他指着江面上一条拖着六节驳船的拖轮说:“这条船跑完今冬,你我怕是不用再见了。”

那条船上的煤是从裕溪口拉来的,锅炉厂入冬前要囤三千吨。铲车把煤从船舱里推上岸,再由皮带机送到四个大煤仓。煤仓下沿的闸门有时候卡住,厂里的维修工就用大锤敲两下,这个细节我亲眼见过三回。码头上边悬着一盏七百瓦的碘钨灯,灯泡罩子上全是黑灰,黄昏时亮起来,照得江面一半亮一半暗。煤卸完,老周领着我在岸边石阶上站了一会儿,他说:厂里定了,明年开始主烧天然气,那这套运煤的家当就没人管了。

后来厂区搬迁,这个码头改成过一段时间的砂石临时装卸点。现在路过的话,还能看见水泥墩上当年刻的“限重五吨”的字样,水面以上的部分已经被苔藓糊满了。

二、家属区围墙外的洗衣妇和卖菜船

锅炉厂东北角的围墙外就是江滩,围墙上头插着碎玻璃瓶底。2013年春天我去拍城市变迁的专题,连着蹲了三个上午。早上七点半,准有三个女人蹲在水边的条石上洗衣服。一个姓魏,一个姓方,还有一个是厂里幼儿园退休的张老师。她们用木棒捶,不用洗衣机,说江水里头含碱,能把床单洗得煞白。

张老师跟我唠过一句:“我们洗了二十年的衣裳,看着江对面起楼,看着这边烟囱不冒烟。”她指着水下来回晃荡的几个铁皮桶,那是附近住家拴在石缝里的,涨潮时自动灌水,退潮后沉淀再用。围墙另一边就是锅炉厂的钣焊车间,轰隆隆的响声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响起来。到了那年下半年,这种配合就断了。

隔一天有艘小木船靠岸,船尾坐着一个卖菜的,撑篙的是他闺女。菜就码在舱板上,一条鲢鱼、几把芹菜、一块老豆腐。洗衣妇们不用上岸,隔空喊价,用油漆桶吊上篮子和零钱。卖菜船只待二十分钟就走,回头我进厂办事还碰到张老师,她手里的河虾还在桶里蹦。这种景象在我来采访之前已经持续了快十年,没人觉得稀奇,也没人拍下来。

三、江边落水管口和那个钓鱼的人

锅炉厂的雨水管一共五根,直径大约五十公分,直通江里。2015年夏天厂区最后清理时,我跟着环保监测站的人去取样。水样倒是没什么超标项目,倒是管道出口的地方拴着一把破藤椅。那是住在旁边工棚里的一个老汉放的,大家都喊他“老陈头”,原先是锅炉厂的电焊工,厂散了他不肯走,在边上做看料子的营生。

老陈头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坐在那把藤椅上,一根海竿,不挂浮漂,用的是沉底钓法。他说“江边钓的不是鱼,是潮水的性子。”他跟我讲过,锅炉厂当年出铁的轨道车头就是从这根管子旁边的豁口开出来的,车头过完磅要停在江边洗轮子,水全落进这一带。现在车子没了,水还在落下去。那年十月他把那把藤椅用铁链锁在了管子上,说是要“占个位”。我去查证过,那把椅子到现在还在原处,风吹雨打的只剩一个骨架子,铁链也锈成了同心锁的样子。

更让我记牢的是一次夜访。天黑透了,他打开一个帆布包,里面是三个空酒瓶子,全都是老式的酱油瓶口,他说搬厂前买的一捆白酒就是这股味儿,现在瓶子被他捡回来当钓坠。

四、电线杆上的布告和塔吊的静止

2009年厂子宣布改制之前,江边竖的一排水泥电线杆上贴过分家产的通知,落款用的还是蓝色的圆珠笔手写。老工人就拿小本子默记里头提到的“法兰盘”“换热器”按斤折算的价目。我亲眼看到有人用圆珠笔尖在“锅炉”两个字下面连戳三个点,又划掉了。

塔吊是2007年前后立在卸货区的,红色的机身,底座焊接在现浇的混凝土墩上。厂区拆到最后,别的铁件都拆光了,唯独这台塔吊留了下来。我想起来,它的摆臂一直面朝长江下游的方向,风大时会发出一阵很低沉的“嗡嗡”声,像在配合货船的节奏。

物件当初用途现在状态
生石灰码头缆桩拴运煤驳船锈蚀,苔藓覆盖
五根雨水管排放厂内积水钢管完整,出口被藤椅枯架挡住
塔吊装卸重件结构完整,不能启动
电线杆架设厂区照明线杆身尚在,线缆已拆

今年六月底我又去了一趟,塔吊底下的草丛里坐着两个年轻人,面前支着画架,在临摹江水和远处的三桥斜拉索。见我来,其中一个男生问:“这个红架子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说你脚下当年走的是工字钢,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再接着问。

“你就是那个拍照片的吧?那会儿我爸爸管子工,他说锅炉厂的蒸汽管夏天摸起来像烫过的毛巾。”

我没回头去认那个人是谁,江风一来,塔吊上的安全警示牌晃了晃,没掉下来。对岸的货船发出一声长笛,岸边的鸟全都飞起来了,翅膀把我身边画架上的纸角吹翻开了一页,露出底下盖着草图的“芜湖锅炉厂”旧信纸。远处云层被桥塔顶端划开一线,江水里正好浮起一只白塑料瓶,它不紧不慢地朝着下游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