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鸳鸯浴的巷子叫什么名字|八咏路老浴池边上的窄弄堂
傍晚六点,我站在八咏路中段那堵青砖墙前,墙皮剥落处露出“利民浴池”的蓝漆字,笔画缺了半边。墙根下排着三只搪瓷脸盆,盆底积着雨水,一只盆沿磕出豁口。旁边那道只容两人侧身通过的巷子,宽度刚好一米二,尽头是扇木门,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锈出暗红色的纹路。本地老人管这里叫“鸳鸯巷”,可巷口没有路牌,地图上也找不到这个名字。
金华鸳鸯浴的巷子叫什么名字?答案就藏在这条无名窄弄里。1987年城市改造时,利民浴池扩建出六个单间,每间只放一只木浴桶,夫妻可以合泡。巷子因此得名“鸳鸯巷”,但官方档案里它登记为“八咏路支巷”,长度四十七米,宽度一点二米,西接八咏路,东头是死胡同。去年年底我拿着老地图比对,发现这条巷子在1965年的测绘图上标着“水井弄”,因为巷中段曾有口甜水井,供附近住户打水洗衣。
从“水井弄”到“鸳鸯巷”
改名的确切年份是1988年春天。那年浴池承包人老周在巷口挂出一块木牌,白漆底,红字写着“鸳鸯浴室由此进”。木牌挂出去第三天,巷子口卖豆腐花的陈婶就改口说:“去鸳鸯巷找老周。”她的豆腐花摊摆了十几年,每天凌晨三点出摊,铝桶里盛着嫩白的豆腐花,浇上酱油辣油,一碗两毛钱。老周隔两天来买一次,总要多放一把虾皮。
老周的木牌挂了不到半年就被拆了。原因是巷子太窄,消防车进不来,区里要求整改。但名字留了下来,先是陈婶这么叫,后来街坊邻居都跟着叫。到了1995年,巷子东头的木门换上铁门,老周在门边焊了个铁皮信箱,上面用黑漆写着“鸳鸯巷1号”。那是这条巷子第一次有了正式的门牌号。
真正让“鸳鸯巷”固定在人们嘴里的是2001年。那年8月,浴池改造供热系统,施工队挖开巷子地面铺设管道。挖到一米深时,出土了三枚民国时期的铜板,一枚正面铸着“当十文”,另外两枚已经锈成绿色的薄片。文物所的人来看了,说这地方清末就有澡堂子。老周把铜板用玻璃框装起来,挂在浴池前厅,旁边贴了张纸片,手写着“出土于鸳鸯巷,2001年8月”。
巷子的日常
我蹲在巷口数过,从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一点,经过这条巷子的人平均每小时六到七个。大多是住附近的老人,提着塑料桶去浴池打热水。桶是那种透明的红色塑料桶,桶底磨得发白。有个姓赵的老头每天九点准时来,桶里总放一条蓝色毛巾,毛巾角上用白线绣着他的姓。他跟我说,1989年他在鸳鸯浴室里洗了第一回鸳鸯浴,那时候单间收费三块钱,包含两块肥皂和一壶热水。
赵老头是机械厂的退休工人,1958年从上海调过来。他说刚来那年,这条巷子还是泥地,下雨天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踝。巷子两边的墙是土坯墙,墙根种着一排向日葵。后来土坯墙拆了,换成红砖墙,再后来刷上水泥。现在墙面上留着好几道自行车车把刮出的痕迹,最长的一道半米左右,位置离地面九十厘米,刚好是男式二八自行车车把的高度。
两块肥皂的规矩
老周1992年定过一条规矩:鸳鸯浴单间免费供应两块肥皂,一块上海药皂,一块檀香皂。药皂用来洗身体,檀香皂用来洗头。他说这是从上海学来的,上海的老式澡堂子都这么配。规矩执行了十年,直到2002年檀香皂涨价,每块从一块二涨到两块,老周换成上海硫磺皂。那些年巷子里常闻到一股混合的皂味,浓的时候,走到巷口就能分辨出是硫磺皂的涩味压住了药皂的消毒水味。
2004年4月,利民浴池正式更名为“鸳鸯浴池”,换招牌那天,老周在巷子里摆了两张长凳,放着搪瓷杯,请街坊喝热茶。茶是粗茶叶,泡在白色搪瓷杯里,茶水浑浊,但没人计较。老周掏出一本硬皮笔记本,上面记着从1987年以来到店人数的逐月统计。他翻到1991年7月那页,写着“单间使用次数:1024”。我问这个数字准不准,老周说:“每天撕日历,打钩,月底数钩。”
那本笔记本现在还在浴池前厅的柜台上。我翻过最后几页,2013年5月之后没有再记。老周那年查出腰肌劳损,把浴池转给了他外甥。外甥在门口装了电子感应器,进门自动计数,但老周说机器计数不练脑子,不如翻日历实在。外甥没听他的,现在浴池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请走侧门,本门感应器故障”,侧门正对着那条窄巷。
| 年份 | 巷名状态 | 标志变化 |
| 1965年 | 水井弄 | 甜水井供应周边住户 |
| 1987年 | 未命名 | 浴池扩建六个单间 |
| 1988年 | 鸳鸯巷(口头) | 老周挂木牌 |
| 1995年 | 鸳鸯巷1号 | 铁皮信箱钉上巷口 |
| 2004年 | 正式载入街区图 | 浴池更名 |
巷子东头的铁门这些年换了三回锁。最初挂一把三环牌挂锁,锁梁是铁条的,老周说钥匙配了六把,发给常客。后来换成弹子锁,再后来装了密码锁,密码写在门框内侧的石灰墙上,每天换。现在密码是“0612”,老周的生日。但澡堂已经停业两年了,外甥转行开了干洗店,木门上的铁皮被雨水浸出更厚的锈,那扇门再没开过。
前天傍晚我经过巷口,看见陈婶的豆腐花摊还在,只是摊子换成了不锈钢推车,铝桶换成了保温桶。她认出了我,问:“又来拍老巷子?”我说是。她舀了一碗豆腐花,没收钱。我端着碗站在青砖墙边喝,看见墙根那只豁口搪瓷盆里,雨水映着对面的路灯,盆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