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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哪有小组|老钢厂墙根下的读书会

“你问黄石哪有小组?”老周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半圈,“上个月咱厂退休办组织书法组,老李头以为要写大字报,扛了一捆红纸就去了。”隔壁桌的小陈抬起头,筷子夹着热干面愣在半空:“周师傅,我是问‘黄石市哪有互助小组’——我闺女刚上大学,想找个帮忙照看老人那种。”

老周摆摆手笑了:“互助小组?那不叫小组,叫‘邻里帮’或者‘银发互助会’。你往冶钢东门那条巷子走到底,第三棵梧桐树底下,铁皮棚子里那户姓章的,老两口牵头搞了七八年,专门帮双职工接孩子放学。”

小陈把面咽下去,又问:“那电焊培训班呢?我表弟想学个手艺,打听半天黄石哪有小班教学的。”

“哎呀,你这问得岔了——人家那是‘技能小组’,上窑那边有个老车间改造的培训点,周末开夜课,用的还是捷克进口的老机子。”老周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塑料皮上缠着橡皮筋,“我给你记个电话?不过那帮师傅脾气爆,你要是迟到,人家直接让你站门口看仨钟头。”

从厂区到社区,名字换了几茬

七十年代那会儿,黄石哪有什么“小组”?车间里叫“班组”,“攻关队”,“青年突击队”。我在冶钢子弟中学教书那阵,学生家长下了夜班,就在轧机旁边围成一圈讨论卡环公差。一九八四年,厂里评“五好班组”,冷轧车间的老段带人发明了个“吸铁式防飞溅挡板”,用三根旧弹簧和一块自行车挡泥板拼的——那东西到现在还挂在动力车间墙上,上头绱着红布条。

到了九几年,社会上才开始叫“小组”。先是粮道街那批下岗女工,自发组织“缝纫互助组”,在菜市场后头支两架蝴蝶牌缝纫机,谁家孩子开裆裤改满裆裤,扯二尺布就行。后来居委会把她们收编成“民生服务小组”,发了两本工作日志,第一页上写满了针脚样式的示意图。

再往后,电厂职工宿舍楼下那个修自行车的赵瘸子,拉起一个“夜跑小组”,每天七点半沿着青山湖大堤跑四公里。头两年冬天,堤上风大,跑完一帮人蹲在配电室门口烤火,赵瘸子用废汽水瓶装热水给大家捂手。有次跑到半路,供电局的老吴突然摔了一跤,大家七手八脚抬到诊所,结果查出是低血糖——那一晚上,“夜跑小组”临时改叫“轮流值班护跑组”,排班表贴在值班室里,一张硬纸板,沿用到现在,边角卷了好几次。

华新小区那棵老槐树底下

要真说黄石哪有小组,我最熟的是华新水泥厂宿舍区,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每周三上午九点,几个退休教师在那碰头,自称“功课小组”,其实啥功课也不检查。老陈教物理的,带着一副三用眼镜——顶上是老花,中间是近视,底下是墨片——他管这叫“一课三备”。老张教语文的,膝盖上摊一本一九八二年《黄石文艺》合订本,读一段就停下来补一句:“这个句子当时被编辑删了七个字,我手抄本上有。”

他们聊到关键处会压低声音,旁边打毛衣的王奶奶抬头插一句:“你们这小组到底商量事不商量?我家燃气灶打火困难,谁能给看看?”老陈摘下眼镜往裤腰上一别:“那得找煤气公司青年突击队,十年前就解散了——不过港务局那边有个‘家用设备自检小组’,周三下午在堤角公园东门摆摊,带个螺丝刀来就行。”

老槐树底下的石凳

有一回我路过,听见老张正念一篇写黄石矿山的散文:“……穿岩凿壁的机器声,沿着铁矿巷道传了三十里。”老陈突然打断说:“那不对,三十里那是铜绿山,铁山的巷道拐弯多,声衰减快,最多传七里。”老张往上推推眼镜:“我是念文章,又不是念图纸。”王奶奶头也不抬:“吵什么吵,你们这小组再东拉西扯,张家的孙子放学回来该没地儿写作业了。”

说到这个,老陈从帆布袋里掏出个小马扎:“要不咱们搁这专门办个‘课后作业辅导小组’?我管算术,老张管作文,王奶奶管点心——就收五十个孩子,人多了这棵老槐树都嫌吵。”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儿蹲在旁边草地里拔了一上午蟋蟀草,这时站起来说:“爷爷你们这个小组收不收会养蚕的吗?我家里有三十条,没人帮着管。”

老陈想了想:“那得加一个‘自然观察小组’的牌子,你先回去用鞋盒把桑叶铺好,蚕纸要用炭火烘过——这事我回头跟养蚕场的老高合计合计。”

菜市场里的“信息小组”最灵光

要说黄石哪有小组,其实最灵光的是永安里菜市场那个卖炒货的老魏。他摊位上常年放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手撕鸭十六块”“荸荠下周落价”,底下斜着加一行小字:“东门修伞的师傅搬去牛尾巴了,旧伞往电信局巷子走。”

中医院退休的秦大夫在那他那儿存了一个塑料管子,装着自己熬的草本油,谁家孩子磕破膝盖,去倒一小勺不要钱。管这个叫“应急药小组”,其实就他一个人,加上老魏两口子帮忙看着管口防蚊虫。有次他半天没出摊,一个天天来配药的老太太急得团团转,逢人就问“黄石哪有护工小组”。旁边卖土鸡蛋的小伙子接话:“那不是护工,秦大夫感冒了,在家待着呢,明天准来。”

这里的小组活动总比正式挂牌的灵活。比如夏天立秋那天,卖西瓜的老王牵头组“邻里凉茶组”,在南边出口支一张铁板,添柴熬十斤荷叶水,谁路过都能灌一搪瓷缸。城管过来看了看也没说话,只提醒别把炭渣倒进下水道。去年冬天腊月廿四,老魏的黑板上添了两行粉笔字:“小年前后别让灶上过夜火,油锅没灭的地方都是隐患。”底下新来的年轻人嘀咕:“这是小组在发通知还是发牢骚?”有人回他:“你待久就懂了,在这条街上,小组的意思就是——你家的事,我们家那边也有人管着。”

黄石哪有小组?我后来跟小陈说,你往那些旧电柜上贴的三层公告,往菜市场磕了边的旧粉笔,往槐树底下七个椅面八个纹路的水泥凳上看——叫法到处换,人也走了一茬接一茬,但就那么几个人,几个补了又补的记事本,在太阳底下搁着,你来就有人应,你走门就在那儿歪着锁着,风一吹,锁扣磕在铁皮上,哐当哐当,像组里有个不说话的人在哪块砖缝里记着数,记你下次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