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站街道女孩|那天下午我在骑楼下遇见她
下午三点半,日头斜着扫过江门站东侧的老街。我揣着社区发的走访登记表,拐进那条宽不到三米的巷子。墙根下晾着咸鱼和切成厚片的萝卜,铁丝上挂的男式背心滴着水。走到第三间铺面改的住处,门半掩着,一个小姑娘坐在塑料矮凳上,膝盖顶着一张练字用的海绵板。她拿圆珠笔在板子的凹槽里描“江门站街道女孩”这几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我问她:阿妹,你住这儿?她抬头,眼睛不大但亮,说是姑姑家。绣花线团从她裤兜里滚出来一个,鹅黄色的。我蹲下去帮她捡,看见门口箩筐里堆着未完工的胶花——枝条是铁丝缠嘅,叶子是塑料片剪嘅,铺里还摊着三盒晾干用的水粉颜料。江门站这个片区,十五年前的站台下全是这种手工活住户,如今剩下零星几家还做着胶花、珠绣、灯笼骨架的零单。
绣线、钥匙与扇叶的晃动
女孩叫阿欣,九岁,放暑假跟着姑姑做小工贴补学费。屋子里没装空调,天花板的吊扇是绿色油漆的老款,叶片转起来有细微的咔嗒声。她捡起地上的线团,继续往一枝胶花上绕丝线。指尖先压住线头,绕三圈,再抽紧,动作像做针线的老师傅。可她的作业本垫在胶片板底下,一翻就露出算术题的草稿,数字写得方正,不过是八十几分的水平。
我问阿欣:每天做多久这个?(姑姑接活)她说:上午三小时,下午写到两点再坐到铺门口,等到太阳照不到巷子里才收工。她说话的声音不大,缝纫机的咔咔声盖过大半句,我只听清一季——指暑假剩下的二十来天。
墙边铁架上晾着一排扎胶花的篾条,还有一些未拆开封膜的防晒袖套。阿欣姑姑从里屋出来,拿着个大号铝盘,盘里泡着烧杯泡着的一批次树脂花碗。她说上午刚烘好二十六只碗,送去街尾的批发档,每只功夫费一毛八分。她数着碗的时候,我瞥见硬板床底下塞着印有“江门站街道社区”字样的小折扇,看日期是去年安全用水宣传派发的。
风扇的叶片与巷口生锈的站牌
聊天到四点,姑姑取了杯凉白开给我,也给阿欣一杯。水里没有茶叶,只是搁了两片苦瓜。阿欣用两支烫红的筷子夹掉盆里胶花枝上的毛渣,说自己在这条街住过三个夏天,每一回都坐在同一个矮凳上,凳子腿压出两道凹印。她的凉鞋是粉色的eva料,左脚后跟已经磨出一条裂缝。
巷对面原先是江门站的候车长廊。现在青铜牌子已经换了升级铝合金窗改造后的玻璃屏风,牌子下方粉刷的白字挨着画报那侧剥落了大块。站场上每隔二十分钟能听见一次滴滴舱门关合的声音,但不是出行的轨迹,而是从中转公交枢纽侧开进来的电瓶通勤小车。
| 日晒时段 | 9点半—11点半 | 胶花、胶碗检查 |
| 午后定点 | 14:10—15:40 | 写数学试卷半张、读两页借书 |
| 傍晚 | 18:55开始 | 收巷口晾的篾条帮姑姑归拢 |
阿欣同桌叫小满,住在坡下仓库改的摩托维修店里。小满也不回乡下,每天背着个银色水壶到街上和她串珠玩。两个女孩盘腿坐在水泥台阶上,用弹簧丝把彩珠一颗颗穿成圆形手牌。那种摊摊上两块钱一对的颜色最耐磨,黄绿搭配,洗完碗也不褪丝。
砖缝与收束的光影
过两天我又路过那边,带了一圈电话线扎带头和几条干净绳子给她们做套腕用顺手的绕丝支架。阿欣那天穿的是缝了两层补丁的灰白校服短袖,正蹲在压水井边上洗塑料亮片,水里混了些紫红色的浆液。她看我手里的材料,接过去翻来覆去查了几个孔位,说绕出来能多扎三分短枝的生耳扣,阿姑姑拿去街口的档把也能多卖几分钱活儿。
没说几句,天色暗了一些。站台柱边的壁灯在六点十分准时亮了,在灰白的旧砖上照出一片昏黄的圆。她把洗净的那批金色花瓣倒在大颗粒竹筛里,放在临巷的风所能吹到的位置,然后走进屋里电源发红火的瞬间——那只是电饭煲从蒸煮跳到她掰下的保温时。
我走到巷口才想起伞忘了拿。转身再看时,阿欣站在凳上剥开一只新灯笼用的透明骨架袋,也没跟我的方向说话,只用脚趾头把水井边的笼头开关踢偏了一寸正。湿亮亮的水线放完,啪一声落在砖缝。风的声响停了片刻,只有那只吊扇的轨道节拍在身后一格一格地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