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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约跑|跟着老城区晨光跑过城墙根

早上五点半,天还没大亮,我锁了店门往中华门那边走。钥匙在围裙兜里晃荡,撞着几枚硬币,叮当响。卖蒸饭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木甑盖子掀开,白气扑上梧桐叶底。今天是周四,南京约跑的老时间,我隔周去一趟,不为跑,就为看看那些跑完步来我店里吃馄饨的人。

我那小店开在集庆路巷子口,卖鸭血粉丝和辣油馄饨,开了十一年。跑团里的人我认得大半,他们管我叫“老板娘”,跑完步顺路来一碗,辣油自己舀。南京约跑这名字是几个老客先叫起来的,后来写在店门口小黑板上,每周四早上六点,中华门城堡下集合,跑城墙根一圈,约七公里。

城墙根下的人

到城堡下头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正压腿。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速干衣,领口磨出毛边,是前年跑马拉松发的。老周五十二岁,跑龄比我开店年头还长,膝盖有旧伤,配速不快,但从不缺席。

“老板娘,今天带醪糟了吗?”他扭头问。

我拍拍布袋里的保温壶:“带了,跑完来店里喝,给你卧个蛋。”

六点整,人陆续到齐,十七个。有个新面孔,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崭新的荧光绿跑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队伍最边上,不太说话。老周递给他一根能量胶:“头回跟跑,别逞强,城墙根那段石板路滑。”

队伍沿着城墙根慢慢跑起来。我抄近路从门东侧巷子穿过去,比他们先到武定门那段。清晨的风穿过城门洞,带着露水和青苔的气味。城砖缝隙里长出的构树叶子,被跑过的人带起的风刮得轻轻翻动。这一段是南京约跑最常走的路线,我守在路边看他们一个接一个过去。跑在最前头的是小陈,做物流的,步子大,呼吸匀。殿后的是老周,新来的小伙子跟在他旁边,脚步有点乱。

跑完一圈,他们照例在城门下拉伸。新来的小伙子蹲在地上喘,脸涨得通红。老周蹲他旁边:“明天腿会酸,正常。回去用热水泡泡脚,别立刻洗澡。”小伙子点头,接过我递去的保温杯,喝了口醪糟水,眼睛亮了亮:“甜的。”

店里的早市

回到店里七点过,晨光从小巷口斜进来,照在油腻腻的灶台上。我掀开大锅盖,鸭血粉丝汤的香气一下冒出来。跑团的人陆续进来,不用点单,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要什么:小陈要二两馄饨多加辣,老周要粉丝鸭腿不要肝,新来的小伙子犹豫半天,指了邻桌:“同款。”

南京约跑这几年,跑团里人来人走。有搬走的,换工作的,膝盖伤了的,但每周四早上这桌总有人满的时候。我记着每个人的口味,就像记着这城墙每段砖的颜色。店里墙上钉着块软木板,上头别着几十张照片,都是跑团的人拍的:雨里跑完浑身湿透还咧着嘴的,春天城墙根桃花开时合影的,冬天哈着白气举着豆浆杯碰杯的。没有一张特意摆拍,全是汗淋淋的日常。

新来的小伙子吃完,主动帮忙收碗筷,把桌子擦了一遍。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下周四还来。”老周朝我笑笑,没说话。风把门口挂的风铃吹得叮一下,铃声里夹着巷子对面楼房装修的电钻声。

歇脚的功夫

十点多,跑团的人散干净了,我把空碗摞进水池,用热水泡上。门口那棵老槐树影子短了一截,巷子里的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柜台上放着跑团留下的一卷旧报纸,裹着两副毛线手套,说是给小店冬天开门用的。

我抽开报纸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年前的。那周下大雪,跑团照常出队,只来了七个人,回来时眉毛上结着冰碴。我在店里煮了姜茶,一人灌一大杯。旧报纸卷边的那页,恰有一则关于明城墙保护的报道,照片上正是中华门一带,城砖上长着和现在一样的构树叶子。

水池里的碗慢慢泡软了油渍,我挽起袖子正要刷,门口又进来个人。是中午要接班看店的邻居大婶,她递给我半袋还带着泥土的花生:“地里刚刨的,下午煮了给跑团的人当零嘴。”她把花生放在柜台上,又揣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

“周四那帮人,今早跑过我家后窗了,踢踢踏踏的,比闹钟还准时。”

我把卷起的报纸重新卷好,压在花生口袋底下。阳光从窄巷口移过去,墙上的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抹布搭在锅沿上,水滴一下一下往下落,落在旧搪瓷盆里,发出不紧不慢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