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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姚家庄小胡同|一封寄自泉城旧巷的回信

老周:

来信收到了。你问济南姚家庄小胡同现在还能不能找到当年的样子,我上周末刚替你去走了一趟。姚家庄在历下区东边,不算难找,从工业南路拐进姚家路,第三个路口往南,那片灰砖老院墙中间夹着的一条窄道就是。你从前画过的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皮上留着两道自行车把蹭出来的旧痕,我拿手比了比,宽度正对着你当年的车铃位置。

胡同口那间水泥抹墙的小卖部,窗板换成了铝合金卷帘,但檐下那根铁皮烟囱没拆。一九八七年冬天我们在那儿买过两毛钱一包的丰收牌烟丝,掌柜的姓庞,左手少了半截食指,称烟丝时用拇指定住秤盘边沿。现在庞师傅早搬走了,烟囱口塞着一团废报纸,露出来的纸角发黄,一戳就碎。

各家门口的物什

从胡同南口进去,东侧第二户张家的石台阶,雨季被水冲出三条浅槽,去年新抹了水泥,但角落那半块青石板没换——上面有一道两厘米深的刻痕,你大概不记得了,那是你家老三小时候拿废锯条划的,为这事张婶还找你妈说过话,说锯条该没收。如今那石板挪到了门口,老张家搬去了西客站,钥匙托给隔壁做豆腐的李家保管。

胡同里一共十七户,我挨个数过门牌,1号到14号是老门牌,后面三户是后来在防空洞口加盖的。防空洞铁门锈得只剩铰链还结实,门上刷的“深挖洞广积粮”白字被灰浆盖了半截,剩下“广积”两个字,笔画里嵌着煤灰。你问我《济南市历下区地名志》里怎么写这段,但我手边只有一九八三年油印的那版,上面只标了“姚家庄居民区巷道”,没提具体名称。

胡同中段有个窄岔口,宽不过一人,两边山墙几乎贴着肩膀。岔口尽头是赵家院的后窗,窗台上摆着两个倒扣的搪瓷盆,一个红底白花,一个绿底黑边,盆底磕掉瓷的位置长了一圈铁锈。一九九一年你在这儿帮我搬过书,山墙顶掉下来一块碎砖,你抬手挡了一下,皮小臂上擦出一道红痕。赵家人早不在这儿住了,后窗玻璃裂了一条从左上往右下的缝,用透明胶带横着粘了三道,胶带已经发脆,中间那段翘起边角,风一吹就嗒嗒响。

再往里走,能看到一个半埋在地里的石臼,口沿缺了一角。早些年油盐铺的赵婶用它舂过花椒,因为房改后胡同口卖调料的摊子不进货了,大家自己捣碎晒干的花椒。石臼旁边躺着半截铁钎,钎头磨得发亮,插在土里当固定晾衣绳的木桩用。绳上常年搭着一条蓝布床单,我上次去的时候换成了灰白毛巾布窗帘,大概是谁家翻出来的旧物。

水系和井眼

你信里特意问泉水的事。现在胡同里家家通了自来水,但地面的青条石有两块被磨得陷下去五六公分,那下面是旧的排水暗沟。沟口在三号门前,石头板揭开一块能看到沉淀的细沙,沙上有爬虫走的曲纹。老辈人说胡同西头原来有口甜水井,井眼的青石圈在七八年铺柏油路时抹平了,位置大约在现在路牌杆东北一点五米的地方。我问过住在1号的齐爷爷,他今年八十九岁,蹲在门槛上说起来——他从蓝布包裹里摸出一截铝皮水管,比拳头短一些,说那是井口防盗罩上掉下来的弯管,用它刮过井壁的绿苔,晾干了泡茶喝,有股子近似竹叶青的味道。

齐爷爷讲,当年自来水没通到每家,胡同里共用三个水龙头,每天早六点到八点放水,排队的人拿着铅桶、铁桶、塑料壶,地面常是湿的。后来水管改造,龙头的铸铁墩子拆了,但每家门槛底下留了一截短管口,上着铜堵头,你要是弯腰仔细看,能看到堵头边缘缠着防止漏水的白麻丝。

“胡同里头的活物比人记性长,”齐爷爷说,“你看那青石缝里长的马齿苋,每年七月初五前后准冒出来,比谁都准。”他指着墙根底下几丛灰绿叶片,我蹲身一看,叶肉肥厚,边缘带一点暗红,确实长得齐整。

胡同往东走到头,通向原来的生产队晒场,现在铺了水泥,画着停车位线。但场东边那排老杨树的位置没动,树身从一米高处开始分杈,把长向东南一侧的低层校服裙刷了一层白漆,树的朝北部见不着白漆,雨水只冲着向阳面。至于晒场边上的两间砖房,一间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椽子,另一间开着个小杂货铺,卖扫帚、拖把和塑料盆,门口的纸板上用墨水写着“配钥匙换锁芯”。我向铺里借了一把钳子,拧开齐爷爷家门上的旧锁舌盖,把里面生锈的弹簧垫片掰了一下,门能正常合上了。

熟人道短长

按老周你的性子,肯定要问那家卖油茶的刘老太还在不在。刘老太家的窗户是胡同里唯一保持木格子窗样子的,铰链上缠了布条,窗纸换过两次,如今糊的是厚塑料袋,折缝里夹着干菊花瓣。她儿子在经十路开烤鸭店,前年挂牌子“姚家庄刘氏油茶”连锁分店,加盟电话印在窗户贴纸上。但刘老太本人还在胡同,每逢周日下午支一张矮桌在门口卖手工散装油茶,配料是熟面粉加上花生碎、芝麻盐,她用一个黄铜勺从铁桶里舀出热油茶,铜勺柄上缠着黑胶带,贴手的那截磨得发亮。

你当年借住过的14号院,明间屋顶换成了彩钢瓦,墙面刷成淡黄色,但檐下燕子窝还在,泥壳干裂了一层,每年开春会有新泥补上。房东老孙的儿媳妇在胡同口摆地摊卖葱油饼,她还记得你帮她临过一张营业执照申请表。她提起一件事:去年十月底胡同路面挖开换下水管,挖出两个完整油腻的酱油瓶子,瓶底有“济南酱菜厂1963”的凸字,她拿清水冲净摆在摊桌底下当镇纸压菜单,结果让收废品的骑三轮顺走了。

胡同儿里来了两个租户,在隔壁写字楼做程序员,晚上十一点总爱蹲在门口吃串。他们不知道巷子的老名字——早年间老人管这段叫“带道”,因为通着西边牛栏旁的运草路。这话是庞师傅还有一只手好使的年头告诉我的。两位租户把自行车锁在石臼上,锁链绕过石臼缺角那侧,整条胡同剩下唯一不断增加的现代物件是外卖电动车进出时蹭掉墙皮的划痕,深浅不一,沿墙根排成细线。

走出胡同口时天色压暗,我回身看了一眼,第三户的后墙上挂着一块白色搪瓷牌子,红字,写着“注意井盖安全”。牌子边缘有些翘皮,但四颗镀锌螺丝一颗不少。我本来想再看一眼那块搪瓷牌内侧有没有配件厂的钢印,但够不着。你下回自己来看时,可以带个小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