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火车站对面的胡同|出站口右边那条窄巷子,卖啥的都有
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修表摊子还在不在?
在,去年回去上坟,特意绕过去看了。老孙头还是那个姿势,一只眼睛夹着寸镜,脑袋歪向左边,手里的镊子悬在表芯上方,半天不动一下。徐州火车站对面的胡同,从出站口出来右拐,走三十来步就能看见那棵槐树,树皮皴得跟老孙头的手背一个样。他修表五十年了,我打刚出徒那会儿就认识他。
有人问,这胡同有啥逛头?外地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巷口,探头探脑,被里面飘出来的香油味儿、铁锈味儿、煮饺子味儿搅得犯迷糊。我告诉他们,去年站前广场改造,拆了半边棚户区,这条胡同能留下来,全靠老孙头那棵槐树——树龄够老,挪不动。树底下永远蹲着三四个等活儿的搬运工,手边搁着扁担和麻绳。他们不吆喝,看见拎大包小包的就站起来,也不说话,就跟着你走。
你说的是哪条胡同?叫啥名?
本地人管它叫“粮机巷”,因为早年间粮机厂的后门开在这。工商注册的名字写的是“车站东巷”,但没人这么叫。你从售票厅东侧那个铁栅栏门出去,穿过一排卖报刊零食的玻璃柜台,左手边就是。巷子窄,两辆三轮车对脸错不过去,所以从早到晚都是自行车和行人搅在一起,喇叭声、铃铛声、骂骂咧咧声,混成一片嗡嗡响。
我在这条巷子里支了二十年修鞋摊,后来手艺不济,改配钥匙,再后来连钥匙也不配了,搬进里面和合面馆隔壁,专门给人修拉链、换裤脚、钉纽扣。为什么要挪地方?因为站前那块要拆,社区给我们这些老摊位统一安排到巷子中段的铁皮房里,一间挨一间,跟以前的集市一个样。房租不贵,每个月四百块,水电自理,入冬前街道办统一给装暖气片,但管子到了,人没来,冬天还是靠电热毯焐脚。
这胡同里边的日子,跟外头有啥不一样?
外头是站前广场,敞亮、风大,广播一遍遍报着车次。朝里走十步,天就矮了,两边的墙往中间挤,墙皮上糊着七八层广告,最底下那层还是“上海永久自行车”的旧贴画。头顶拉满电线,晾衣裳的绳子就在这些电线底下斜穿过去,老楼住户的衬衣、秋裤、花色床单在人头正上方晃悠,快下雨了也不收,被水闷出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早上的动静是从四点半开始的。泉山区面馆的胚芽和面机嗡嗡转起来,接着是隔壁卖煎饼的铲子磕在铁鏊子上的脆响,然后是猪肉铺的老郑剁骨头,咚、咚、咚,每一下都闷得厉害。我租的那间铁皮房在巷子中段,左边是回收手机的老张,右边是卖卤藕和鸭脖的小潘。老张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就掰着手指头算“回收价跌了五毛”,小潘中午爱眯一会儿,趴在案板上,卤汤咕嘟咕嘟响也不耽误她睡。
老主顾们是不是走了一批又一批?
走火车的人,哪个不是赶时间?但总有那么几个不急的。有个穿铁路制服的老乘务员,每周三下午准点来,坐在我马扎上,让我给他工作裤内侧磨破的那块加个补丁。他递烟给我,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一边吐烟圈一边念叨:“跑了几十年绿皮车,裤裆先磨破了。”补丁收两块钱,他每次都放三块,说多的那块钱是存着买好线。
还有一个修伞的老太太,从来不让我碰她的伞——其实她那把布伞骨子断了三根,根本没法修。老太太来了就搁在摊子上,坐在我旁边,看人来人往,看半天,再拿回去。邻居都说她脑子有点糊涂了,我看着不像。她每次来都带一小块饴糖,包在报纸里,用指甲抠下来一点,自己含一半,剩下一半喂巷子口那只黄猫,从来不给我。
| 摊名 | 经营内容 | 营业时间 | 一句话备注 |
| 老孙修表 | 钟表修理、换电池 | 7:00—18:30 | 槐树底下,下雨不收摊 |
| 合和面馆 | 手擀面、馄饨 | 5:30—14:30 | 午后就收,门口总排长队 |
| 小潘卤味 | 卤藕、鸭脖、海带结 | 9:00—22:00 | 辣味分三档,最辣那档别轻易试 |
| 老郑肉铺 | 鲜猪肉、绞肉馅 | 6:00—12:00 | 只卖上午,下午去找不见人 |
现在这徐州火车站对面的胡同,到底还能撑几年?
我答不上来。去年夏天大雨,巷子中段积水,没到脚脖子。老郑嫌排水沟堵了,拿铁钩子去捅,勾出来一条红花毛巾、三只塑料拖鞋、半截牙刷柄。水退以后,墙根留下一条黑黄的痕迹,像画了一道水位线。街道办的人来看过,在墙面上钉了块蓝牌子,写了“防汛责任点”,左边钉着,右边又让人贴了张“开锁换锁”的广告,纸贴得歪歪扭扭,半个角翘着。黄猫这时候从对面屋檐下跳下来,踩过那摊还没干透的水渍,爪子在地面上留下几个梅花印。老乘务员上周没来,这周也没来。我没有他的电话,去问便利店老陈,老陈说前阵子见过他坐在广场花坛边上,一个人,没穿制服,抽着烟看车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