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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水鸡窝最厉害三个地方|老街墙根下的土坯迷宫与草垛迷宫

老城根下的人管“鸡窝”不叫鸡舍,单指那种半人高的土坯围子,顶头苫着麦秸或烂苇席,里头垫了干豆叶和灶灰。我钻了七年沂水老街,问过不下四十个看门老头,公认最厉害的鸡窝有三个。头一个让人找不着门,第二个能听见水声,第三个,蹲进去能看见整条巷子的屋脊。

一、南关街马家胡同的“扣盆窝”

马家胡同在沂水老城南关,从十字路口往南拐第三个巷口,墙面嵌着半截青石拴马桩。最厉害的那座鸡窝贴着马家老宅东山墙,远看就是一堆烂泥,走近了才见门。门不是朝外开的,是顶上一块活动槐木板,掀开才能探身下去。窝内挖成锅底形,四周夯土拍得瓷实,比寻常鸡窝深一尺半。

马家老奶奶说,这款式叫“扣盆”,民国三十一年发大水,街上水漫过膝,旁人家的鸡全漂了,就她家这一窝,三十只芦花鸡蹲在锅底高处,水只没了爪子。窝底垫的不是麦秸,是晒透的谷糠混着烟叶子——烟叶驱跳蚤,谷糠吸潮气。鸡粪落下去,不沤不臭,半个月清一次,清出来的肥直接上墙头丝瓜。

“那年供销社收鸡蛋,全城就数我家的蛋壳干净,外头裹着一层细糠灰,人家还当是腌过。”马老奶奶说这话时,正把一把干槐花撒进窝门。

这窝还有个厉害处——冬暖夏凉。北墙留拳头大的透气孔,用半截瓦片斜卡着,刮北风时吹不进去,三伏天照旧进风。我腊月里伸手试过,窝内泥土的温度比外头高出一大截,靠的是南墙根那面厚土坯,日头晒一天,夜里慢慢放热。邻街有人出三袋水泥要拆了重砌,马家不肯,说这土坯里掺了当年老墙的碎砖渣,鸡踩上去不生脚癣。

二、东关双柳树下的“水音窝”

东关街最东头有棵老柳树,树身空了半边,树底下埋着半截青石水槽。这座鸡窝砌在水槽北沿,地基是三层青砖,上头垛的土坯,缝隙全用黄泥抹平。最奇的是窝底西南角,留着一个拳头大的沙坑,坑底垫了碎瓷片和河卵石。雨水天,沙坑渗水,渗到地下三尺深的老暗沟,顺着西坡流出去,从不积存。

老住户赵爷蹲在树根上卷烟,讲了个细节:这家鸡从不得瘟疫。他拆过窝底,沙坑下头埋着一只黑陶罐,罐身敲了几道裂纹,底面朝上扣着。水汽渗进陶罐裂缝,又慢慢从罐口冒出来,窝内湿度常年稳当,不燥不潮。鸡爪子踩在罐底凸起的裂痕上,跟人走石子路差不多,指甲磨得齐齐整整,抓地牢,上架从不打滑。

“你趴下听,”赵爷把烟蒂往青砖上一按,“西边下雨,东边晴,这窝里的水声能比天气早半天报信。闷湿天,沙坑泛潮气,土里那种嗡嗡的声,就是老暗沟在过水。”

这座鸡窝的厉害在于选址。水槽离得近,淘米水、热洗锅水顺手就倒进槽子,水面浮着米皮和菜叶,鸡伸脖即够着。冬天水槽结冰,赵爷就拿热灰捂一圈,冰化了水还温着,鸡喝着不冰嗉子。更稀罕的是柳树歇萌,盛夏日头再毒,东边树影照常实实遮住窝顶,午后满窝凉气,鸡钻里头张着翅伏凉。

三、西城墙根的“望脊窝”

最后一座在旧西城墙残段下头,城墙夯土剥落成一道斜坡,坡脚垒着三排碎砖头。这座鸡窝没有正经墙体,是利用城墙挖出的壁龛,进深三尺,高不过腰。外头用秫秸秆扎了排帘子,冬天挂厚草帘,夏天换薄芦苇帘。窝顶贴着城墙,常年阴凉,但厉害在窝口正对一条慢上坡的巷子。

从窝口探出半身,能看见整条西巷的屋脊——东边是供销社仓库的鱼鳞瓦,中间是刘家药铺的青板瓦,最远是磨坊的麦草顶。看窝的程姓大爷早年间是泥瓦匠,他说这窝讲究“借气”。城墙越厚,窝里冬暖夏凉;巷子通天,穿堂风一过,窝口挂的苇帘哗啦翻,蝇子留不住。

  • 窝底铺的是碎砖渣混白灰渣,踩实以后像细石路面,鸡爪下去不粘泥,粪粒儿干滚蛋,一扫就干净。
  • 侧墙留有两只嵌进砖缝的粗瓷碗,一只盛着拌辣蓼的湿沙——鸡啄了驱虫,另一只盛着纯干土,供鸡洗沙浴。

最绝的是顶上那根悬出来的铁丝,挂着几串干红辣椒。程大爷解释:辣椒是给鸡开胃的,每年秋末剪碎拌苞米面喂两天,鸡爱活动,上窝(飞上树干过夜)时候不太多,都在窝里下蛋。但铁丝勒得紧,摇起来够不到帘子,响动却能预警。腊月里黄鼬来,爪子扒城墙土,铁丝一颤,辣椒串磕在砖上,哒哒响——鸡醒了就搂脖子挤成一堆,黄鼠狼不好下嘴。

在这窝旁边蹲一个钟头,能看见磨坊的骡子拉磨转到第三圈,日影从鱼鳞瓦移过三行;药铺后窗晾的橘皮晒得打卷,掉下来一片,正好落在窝前一尺的干土堆上。那土堆是程大爷清窝时攒的,松松散散的,混着些碎蛋壳和灰菜籽。

我最后问程大爷,这窝还能使多少年。他没接话,抽完半颗烟,拿脚后跟碾了碾墙根的一块凸泥块,泥块裂开,里头滚出三粒灰白色的鸡嗉子丹——老辈人传下的说法,鸡吃了带石子的小米攒下的硬壳粒,埋墙根下能避邪。他捏起一粒对着日头转了转,又放回原处。坡底下谁家公鸡叫了一嗓,墙根那窝里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土里拱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