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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门麻园小巷子开放了吗|问路的老街坊都这么说

菜市场东头卖豆腐花的陈姨,见我蹲在巷口拍照,把勺子往桶里一搁,喊了一嗓子:“靓仔,你系度做乜?”我说来瞧瞧这条巷子开没开。她擦擦手,说:“开咗啦,上礼拜五就开咗,铁门拆走嗰日,我数过,一共八个人帮手搬。”

我递了根烟给她,她没接,说戒了。倒是指了指巷子深处:“你行入去睇下,阿平嗰间铺头亮着灯。”

这条麻园小巷子,从建设路拐进去,头一段还是水泥路,过了那棵歪脖子榕树,就变成麻石条铺的了。头几年搞消防整治,巷口装了一扇两米高的铁闸门,白日开,夜晚锁。再后来,铁闸门干脆整日锁着,街坊出入都绕远路走大马路,有些送外卖的电动车,经常在巷口刹停,张望两秒,又掉头走。

阿平就是巷子里“永记杂货”的老东主,铺面不到二十平方,卖酱油、蜡烛、电池、尼龙绳,柜台上还搁着半包上个世纪的“五叶神”香烟,烟盒软塌塌的,像受了潮。他的铺头正对着一条支巷,支巷尽头是间废弃的制衣厂,墙根长满了青苔,落水管锈得发褐,里面养了三只流浪猫,一只橘白,两只全黑。

这次巷子开放,据说是街道办统一安排的,专门清了淤塞的下水道,换了十二盏新路灯,还把制衣厂门口那片坑洼地用水泥补平了。最要紧的是,铁闸门拆了以后,从巷子穿过去,可以直通麻园市场后面的公交站,腿脚快的,能省七分钟路程。

我去那天是周三下午,天阴,没落雨。巷子里人不多,但一直都在动:一个穿拖鞋的阿叔拎着两袋菜从市场那头走过来,脚步急,袋里的丝瓜尖戳破了塑料袋;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踩单车过,车铃铛拨得叮当响;一个清洁工用长柄竹扫帚把落叶聚成一小堆,又让风给吹散了些,她懒得再聚,直接扫进墙角豁口里去了。

开放以后,巷子变了些,又好像没变

铁闸门拆下来那天,阿平叼着牙签站在铺头门口看,说这扇门在巷子里挡了八个年头。“八年前装门的时候,我进货的板车要翘起前轮才能过,现在拆咗,板车可以推住进去了。”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拇指一直摩挲着柜台边沿的一道裂纹,那裂纹从漆皮底下长出来,像条灰白色的蚯蚓。

问他开放之后生意有没有好些。他说,好少少,也就多了几个贪近路过买水的。“真正买东西的人,还系嗰几个老面孔。”

倒是巷子中段原来那棵歪脖子榕树底下,多了三张塑料矮凳,一张红色,两张蓝色,都褪了色。凳子是旁边修鞋师傅老梁摆的,他说开放了,走累了的人可以坐下歇脚,反正他那个修鞋摊也不怕人占地方。老梁在这里修了二十一年鞋,从手摇缝纫机用到电动修鞋机,现在用的那台机器,机身漆都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铁皮。

“开放唔系几大件事,”老梁把一只磨平后跟的女式皮鞋夹在腿上,一边上胶一边说,“就系个门口透翻啖气,人哋行得上心啲。”

他说得轻巧,但巷子里那家卖炖汤的铺头就醒目多了。铺头招牌换了新的LED灯箱,入夜以后红彤彤地亮,写着“原盅炖汤,十年老店”十个字,汤盅是用那种黄泥色粗陶罐,盖着塑料薄膜,每天早上五点开始蒸,煤气炉上摞着五六层竹蒸笼。老板娘姓郑,人瘦,嗓门大,站在巷口都能听见她同供应商讲价:“呢卅斤薏米,冇一分都唔得。”

铺头门口添了张折叠桌,放两个焗盅和一小篮茶叶蛋,蛋壳是深褐色的,裂缝里渗出酱色汁水。有新搬来的租客,踩着拖鞋走过来 ,先摸手机看码,再摸个蛋,咬一口,含含糊糊问:“这巷子以前是封死的吗?”郑老板娘头也不抬:“系啊,封咗好耐。”

几个老物件和它们的现状

我沿着巷子从北走到南,拢共三百来步,沿途数了数,能辨认出年代的东西有以下几样:

  • 榕树脚下那口机井,井圈是水泥的,井盖生了一层薄锈,掀开一条缝,看得见水面有几片浮萍,摇摇晃晃。八十年代住这条巷子的人,洗衣淘米就靠这口井,现在没人用了,但也没人填埋。
  • 制衣厂门口墙上那挂“安全防火,人人有责”的搪瓷牌,白漆底掉了很多块,露出深绿色铁胎,落款是“麻园街道办,一九九八年”。牌钉歪了,左高右低,剩下一只钉子撑着。
  • 阿平铺头北侧墙上,钉着一只老式邮箱,绿色油漆剥成了花斑,箱体上“邮寄”两字的搪瓷也缺了一个角,但箱口还能开合。问阿平现在还有冇人投信,他说:“无咯,呢十几年,就系收水电单。”

这口井、这块牌、这只邮箱,都是小巷子开合历史的安静注释。唯独没有变化的是巷子里那股气味,混合了废气水、炖肉香、潮湿水泥和电线的焦煳味。敞开了门,风能南北对流,把那股味道吹淡一些,但吹不散。

巷段以前(铁门期)现在(开放后)
入口处两米铁闸,常锁,行人绕道闸门拆清,地面补平,灯亮
制衣厂附近支巷没人走,猫占着水泥补坑,落水管换了一截,猫还在
榕树底摆杂物,积尘三张矮凳,过路人坐

开放之后,住巷尾一栋三层“握手楼”的租户小明说,便利是便利了,但晚上也吵了一点。他住的房间窗户朝向巷子,以前半夜很静,只有猫叫。现在偶尔有人从巷子穿过去赶末班公交车,脚步噼噼啪啪,听了约三十秒,又静回去。他说他倒不嫌吵,就是有时候外卖小哥在巷口看手机地图看半天,嘴里念叨“边度啊,边度啊”,声音虽小,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隔墙听得一清二楚。

再往深处走两步

我一直走到巷子南端出口,迎面是一座六七层高的旧住宅楼,一楼架空层砌了个神龛,供着土地公,香炉里三炷香刚刚燃尽,烟灰细碎地落在黄铜托盘上。龛旁贴着一则新的街道通知,红纸黑字,用胶带粘了两道,通知上写着巷内公共空间每周清洁一次,请勿堆放杂物,末尾落款是麻园社区居委会,日期就印在一周前。

回头再望一眼这条麻园小巷子,拆了铁门之后,豁口处透进来的光,能一直照到制衣厂门口那棵墙缝里长出的野苋菜,叶子上面沾着灰,但绿意还是认得出来。阿平关了铺头的后窗,咔哒一声,窗框卡紧了,玻璃上映着对面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有一处反光照到他柜台那包软塌塌的香烟盒上。他伸手把烟盒往内侧推了推,像给一个老熟人腾出点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