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沟鸡窝在什么位置|老市场南墙根的那排红砖矮房
你问白沟鸡窝在什么位置?我在这镇上教书教了三十五年,退休后又在这儿遛弯儿遛了十年,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那张图来。你说的“鸡窝”,不是现在年轻人嘴里那个意思——咱们白沟人管它叫“蛋市”,就是早年卖活鸡、收鸡蛋的那条夹道。它不在大街上,藏在老集贸市场的南墙根底下,从富民路那个铁栅栏门进去,左拐第三个岔口,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就到了。
那排房子是七十年代末盖的,红砖,没抹水泥,砖缝里长着狗尾巴草。东头三间是收蛋的,西头两间是宰鸡的,中间一间堆着竹筐和麻袋。地上常年汪着水,掺着鸡毛和稻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你顺着那股混合了鸡粪、热水烫毛和煤炉子的味儿走,保准找不错地方。
为什么叫“鸡窝”而不叫“鸡市”
这名字是咋来的?我头一回听见也纳闷。1998年秋天,我领着学生去市场做社会调查,看见一个老汉蹲在槐树底下,面前搁着两只芦花鸡,脚边绑着个柳条筐。我问他:“大爷,这地方有名字没?”他抬头白我一眼:“这不就是鸡窝吗?”原来早年间,附近村里的媳妇们拿草帘子和玉米秸,在墙根下搭些半人高的小棚子,白天把鸡扣在里头等买主,晚上撤了棚子把鸡抱回家。日子久了,满墙根都是鸡窝,“白沟鸡窝”这个叫法就传开了。正经买卖人在门脸上挂幌子,这些散卖的农户不挂,就守着自家那个窝。
2003年市场改造,说要拆了这排房子。老住户们不干,联名写信给镇政府。后来折中了一下——红砖墙没拆,加了石棉瓦顶子,地面铺了水泥,但名字改不掉了。你到白沟打听“鸡窝在哪”,从卖五金的小贩到开拖拉机接送货的司机,都能给你指路,没人不知道。
那地方的一天,从凌晨四点开始
我退休以后没事,爱去那儿看光景。凌晨四点,天还墨黑,手电筒的光已经在那儿晃了。收蛋的贩子开着小三轮,车厢里铺着麦秸,颠得鸡蛋咣当响。他们不进屋,蹲在门口抽“大前门”,等养鸡户推着独轮车来。车上搁两个铁皮桶,桶里垫着锯末,鸡蛋大头朝上码得整整齐齐。
有一回我数过,光一个早上,那排房子前面过了七十一辆独轮车。有个姓冯的老太太,八十岁了,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送蛋,后座绑着个木头箱子,里面是一百二十个绿壳蛋。她跟我说,这筐鸡蛋是给孙子攒的学费,一个蛋卖三毛五,攒够三百块就够交书本费了。她就在西头第二间房子门口卖,不论称,论个儿数。买主自己拿手电照蛋,照见里面有黑影的算“瞎蛋”,挑出来搁一边,按半价算。
“鸡窝里的规矩,比课堂上的方程式还死——鸡蛋不许隔夜,鸡毛不许飞过墙头,钱货两清以后不许再回来找后账。”这话是管市场的刘瘸子说的,他在这儿盯了二十年摊位,从没挪过窝。
中午十二点以后,宰鸡的灶台就歇火了。灶是砖垒的,三口大铁锅并排,一口烧水褪毛,一口炖鸡架子给帮忙的人吃,还有一口闲着,专门接“血豆腐”的模子。那血豆腐不是猪血,是鸡血加盐凝的,切成块卖,两块五一斤。锅边上糊着一层黑油,年年抹,年年增厚,像树皮似的。
这些年,鸡窝边上的东西变了
头一样变的是秤。早年间都用杆秤,老秤砣上拴着红绳,称完了还要“抹个零头”。现在全都换上电子秤了,数字一亮,谁也别想占便宜。第二样变的是鸡的品种。原来满眼都是本地柴鸡、芦花鸡,毛色杂,爪子细;如今多了许多白羽鸡,那是养殖场送来的,长得快,但老主顾不认,总说“没鸡味儿”。
第三样变的是人。以前来买鸡的,都是镇上的家庭主妇,挎着菜篮子,穿围裙。现在多是饭馆的小工,开着面包车,一买就是二十只,装进蛇皮袋里带走。只有周四上午,还能看见几个老主顾,提着鸟笼子来,把画眉挂在槐树枝上,人蹲在墙根下挑鸡,一边挑一边聊闲天。
| 时间 | 鸡窝里的光景 | 我的记忆 |
| 1990年代 | 煤炉子烧水,铁皮喇叭叫卖 | 冬天呵着白气数鸡蛋个数 |
| 2005年前后 | 加盖石棉瓦,修了排水沟 | 下雨天不用踩泥了 |
| 2018年至今 | 电子秤流行,但红砖墙还老样子 | 墙根下添了个打气筒,公用 |
去年秋天,镇里修下水道,把南墙根挖开过一回。工人们挖出一只锈透了的铁皮暖水瓶,是八十年代供销社发的那种。还有一串玻璃珠子,穿在红线上,大概是哪个小孩在鸡窝边上玩丢的。收废品的老王把那串珠子捡走了,说回去给他孙女当玩具。
你问具体位置,我给你说个准的
你要是现在开车来,导航输“白沟富民路与滨河街交叉口”,别进去,车停河边。下车顺着富民路往南走,经过一家卖水泵的门脸,再经过一个修自行车摊,看见墙上用白漆写的“收头发”三个字,右手边就是那个铁栅栏门。进去以后别往亮处走,往暗处走——鸡窝那排房子顶棚挡光,白天也黑咕隆咚的。走到最里头,地上一道水泥坎,那是九十年代铺管道留的,过了那道坎,左手第三间门口挂着半截蓝布帘子,那就是过去的老蛋行。
门帘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磨得溜光,那是几代人蹲在上面捆鸡腿磨出来的。石板上不知谁用粉笔写了三个字“活鸡4块”,笔迹歪歪扭扭,被雨水冲过几回,又有人补了几回。那排房子如今还有人用——西头租给了一个做卤味的小作坊,每日傍晚飘出八角桂皮的香气;东头那几间,堆着一些不再用的旧竹筐,筐底长出了灰白的菌子。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皮皲裂,每逢春天照旧开一树白花,花瓣落在石棉瓦顶上,被风扫进排水沟里,成一条细细的、干了的白线。你要是哪天路过,蹲下来仔细看那道白线底下,石缝里嵌着几枚半碎的鸡蛋壳,还能看出当年鸡爪子扒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