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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晋宁区好玩的巷子|穿城三巷,木门和土墙都不装样子

老梁:

你上封信问我去晋宁该钻哪几条巷子,我一直拖到今天才回。不是懒得写,是每条巷子都要用脚走两遍才敢跟你交代。晋宁城区不大,老巷子集中在郑和路和磷都路之间那一片,我按着你那个“不逛景点只钻巷子”的脾气,挑了三段,够你走一整个下午。

先讲一条能听见水响的:太史巷

太史巷在月山脚下,北口通着郑和公园那个老石牌坊,南口被一堵爬满薜荔的砖墙堵死,外地人容易错过。巷子宽不过三米,两边是土基墙,墙根青苔厚得像被褥。巷中段有个三眼井,井圈是整块青石凿的,绳槽磨得有一指深——这井现在还有人打水,旁边住户拿去浇菜。你要是早上去,能碰到穿蓝布围腰的婶子蹲在井边刷筲箕,她头也不抬跟你说:“水是活的,您灌一瓶回去泡茶,比桶装水甜。”我试了,确实是甜水,茶叶都不用多放。

这条巷子最俏的地方在靠近南端的那家木匠铺。铺子没有招牌,门槛上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专修老房子门窗。他手里木刨花一卷一卷往外翻,阳光照着那股新刨花的淡黄色,明晃晃的。旁边地上的小录音机放的是花灯调,声音拧得很小,刨花声盖过大半。我站了四十分钟,没见他跟谁搭话,只看他把一根红椿木刨出半地卷花,末了收工,才跟我点个头:“这种木料拿来做门框,一百年不怕白蚁。”

你要是喜欢找老物件,巷中段还有一户人家的门口砖台上摆着七八个旧醋坛子,釉色是深酱色,坛口用尼龙纸封了,里面泡的是藠头。一个阿爷坐在檐下刨芋头,说这坛子比他爹岁数大,早先是从昆阳老街收购站抢回来的。在这里,你伸手摸一下坛子的釉面,那种滑凉凉的粗粝感,是玻璃瓶给不了的。

再讲一条窄得要侧身的:文庙巷

文庙巷挨着晋宁文庙的东围墙,东侧是人家后墙,西侧就是文庙那排巨大的红色照壁。照壁上烧着“万仞宫墙”四字,字大得你把头仰到疼才看全。巷子窄到两个瘦子错身要收腹,长条青石板被三轮车压出两道浅沟,雨天走到滑处得扶墙。这条巷子最有意思的是墙根下的“临时菜市”: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附近村里的老人挑担子来,在巷子里一字排开。

有天下午我蹲在一个卖芥蓝的箩筐前挑菜,筐底垫的是一张1979年的《云南日报》,报纸发黄发脆,上面有篇报道叫《磷矿工人学大庆》,完整的文章已经缺角,只剩下半页油墨。我抬头问卖菜大爷哪里收来的,他说——

“我侄子在晋宁造纸厂,那边收旧书化纸浆,我看这报纸垫筐子结实,就捡了一张。你要看,整张拿走,筐里还有两张。”

我翻了翻,一张是1993年的《春城晚报》,另一张是化肥袋里衬的油纸。买了两斤芥蓝、一捧豌豆,大爷非要把报纸塞给我。这种纸上的字比我读过的任何地方志都接近过去——油墨洇得有点模糊,标题里的“产量”“指标”这些字都带着那个年代的整齐。

巷子走到南头是个缺口,翻过缺口就是文庙的后花园,园里有两棵紫薇,树皮剥得光溜,拿手轻轻一搔,整棵树就抖叶子。门口保安说这棵树是嘉靖年间种的,没人考证,但皮上全是前人划的名字,我看到“赵四”“大春”“秀英”这样的旧刻痕,深的像刀砍,浅的像指甲印。你要是夏天去,能在树下捡到一串串紫薇种子,硬壳的,摇起来哗啦响。

再不然去阳和巷,找一口老六堡茶的味道

阳和巷在晋宁老农贸市场背后,巷口常年停着一辆卖豆腐脑的三轮车,喇叭里录的叫卖声是男中音:“鸡豆花——甜咸都有——”那声音每天都一样,谁听了都想笑。巷子进去是连续的坡,走到一半的位置有一家茶叶店,店门脸窄,只有两米五宽,却被茶叶罐堆得满满当当。店主是个退休教师,姓顾,在晋宁一中教了三十年地理。他店里最靠里的货架最顶上放着一铁罐六堡茶,罐子生了一层浅锈。

顾老师看你是生人,绝不多给你泡茶,但你要是提到“老六堡”“双蒸双压”,他会从躺椅上直起腰,迟疑一下,转身去灶上烧水。他泡茶不用公道杯,直接拿带投茶的海碗倒水,第一泡“刮沫”看他手腕轻轻一提,盖碗沿磕在碗边,三下,茶汤从筛孔淌出。他边倒边说:“人跟茶一样,要在陈化里做减法,烂叶子滤掉,剩下的就干净。”那个六堡茶的味道,有老木房子的气味,像太史巷那种旧墙根的土味,又掺了一点当归的苦香。我买了两砖,他不肯收微信,让我把现钱压在门口垫子上,说“明天我买草绳用”。

出了阳和巷往南拐,有一段更短的支巷,墙头全是掉光了叶子的枸杞藤,秋天结一串串红果。有户人家门口支着一口黑铁锅,家用砂锅那么大,锅里泡着半锅糯米水,一位大嫂拿刷子刮锅边,她说是用来染布的。水是米白色,混着锅底焦黑,凑近闻有淡淡的糊味,她说这是传下来的土法子,煮过的布“耐衬,晒不脆”。那一地银灰的墙面上,有一行用粉笔写的电话号码,旁边画了一双布鞋的样式——她夏天做老北京布鞋,给游客当伴手礼。鞋底有两公分厚,针脚密得插不进牙签。

阳和巷的尽头通到一条窄土路,路边长着两排鬼针草,浅黄色野花不停地晃。走到那里你会看到一块水泥牌,上面用红色仿宋体写着“此路不通”,底下小字有人拿黑漆补了一句:

“走得通,往右,土犁田边有小径。”

我顺着那条小径走进去,绕过一片苞谷地,就到了环城水沟,沟边蹲着几个钓鲫鱼的孩子,其中一个拿一根细竹竿,线上只挂一粒白面面团,水面漂着柳叶。旁边坝子上晾着一坝碎土块,踩上去咯吱响——那是窑厂筛剩下的细砖头,有人拿来做花盆填料。你在桐木关拆下来的那些老旧青砖,不如这里坝子上晒的叫“土骨朵”的碎块有年代感。它们等着下一场雨,垄沟里的水一泡,就能当花泥用。

老梁,晋宁的巷子就是这么散漫,没有正房,全是偏厦;没有门楼,只有石阶和竹篱。你去走的时候,不用提前计划,站在某个巷口听一辆自行车叮铃铃过去,跟着声音走就是了。回来记得给我带一小袋那家铺子刨花,木匠说了,可以当熏蚊子的料,比蚊香劲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