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皋桥小姐|老南钢宿舍楼下的藤椅岁月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在报纸上看见"迈皋桥小姐"五个字,勾起了当年我们一块儿进货的事,非要我写点儿什么。行,我写。你记得我那爿店吧?红山路拐进去,过了铁道口,右边第三间门脸,招牌是蓝底白字,写"利民烟酒百货",旁边用红漆刷着"代收煤气费"。那地段,正对着迈皋桥老街的尾巴。你说的那个什么"迈皋桥小姐",我店里那会儿就坐着一位。
不过是条黄毛土狗,耳朵耷拉着半边,我管它叫小黄。你那年到南京来办货,见着它趴在冰柜底下的竹席上,还问这是不是种猎犬。我说猎什么犬,它就是隔壁早点铺老孙家养的,老孙回安徽奔丧,托我照看一个月,结果三年了也没来接。街坊邻居都喊它"迈皋桥小姐",因为小黄从不肯过迈皋桥那条街,哪怕桥那头肉铺丢了一地骨头渣,它也只在桥这头转圈子。有一回王胖子拿卤猪耳逗它,小黄追到桥中央,忽然夹着尾巴退回来了——那桥底下是拆了一半的厂房地基,我们猜它是头回在那边挨过打,记恨着。
那阵子店门口潮得很,春夏之交,梧桐絮落在玻璃柜台上,一团一团滚过去,像旧棉絮。小黄就躺在絮堆里头打喷嚏。经常有人探头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问:
"老板娘,你们这儿那个'迈皋桥小姐'还在吗?"
我说在的,不肯过桥,一天到晚就搅我生意。来的多半是住在二路车站附近的老头老太太,他们提着钢精锅去买豆浆,路过就蹲下来摸一摸小黄的肚皮。有人从布兜里掏出一块面饼揪碎了喂它,小黄不吃,只舔舔那人的手。有个姓缪的老太说,这狗像她闺女小时候,怕生,但认准谁就是谁。后来缪老太中风了,再没来过,小黄每次看见拄拐棍的人影,耳朵就要动一动。
那年秋燥的时候我进了两箱"扬子江"汽水,玻璃瓶,绿色六角瓶身。送货的潮州小伙儿卸完货不走,蹲在门口拿计算器按来按去,问我愿不愿意当代理,说迈皋桥这片他熟。我递给他是汽水,朝他努努嘴:"你问它熟不熟。"小黄从凳子上抬起头,哼了一声,又趴下去。潮州小伙后来不送汽水了,改去做瓷砖买卖,前年还带着一帮瓦工来买过烟,站在门口跟我说,老板娘,你们店里那个伙计还在吗?我知道他问的是小黄。我说早不在了,前年冬天走的,埋在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你要问我这名字怎么来的,算是茶余饭后的玩笑。我店往北五十米,有个老裁缝铺,铺主姓丘,人瘦个子高,夏天空调坏了他就把门板卸下来,坐在门板上缝衣服。他说我店门口整天伏着条黄狗,将来不如改名叫"迈皋桥小姐的家",说这名字像回事,能招人来拍照。我笑他没正经。结果第二天,对面修车行的周不修——那人脖子黑得发亮——真的剪了块铁皮,用铁丝给我绑在门框上,铁皮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迈皋桥小姐宅邸"。你不信?我为这事儿跟周不修吵过一架,怕城管来拆。后来城管小秦自己带着狗粮来找小黄玩,走时候跟我说:老板娘,这名字不上官册,可我们也没空管,您就当是个门口牌儿。
那些逗趣的客人
从那以后,来店里的客人有了名目。下午放学,中学生的自行车铃响一路,在门口刹住,喊一嗓子:"迈皋桥小姐,出来看屁股!"小黄懒塌塌抬一下眼皮,继续睡它的。倒是那些中年人,买个打火机蹲下顺带聊两句的:
- 车站调度员老贝:每周四来买飞马烟两包,说小黄是这条街上最安稳的活物,比钟表准。
- 磨菜刀的老康:两月来一趟,推着砂轮机,刀子磨完了,就陪小黄坐一炷香,不说话。
- 卖糖芋苗的王嫂:收摊后剩一小碗,必须端来倒进小黄那只搪瓷碗——碗底写着"多吃饭"三个油漆字。
那碗是河沿街收废品的白师傅拾来的,见磕了好几道口子,拿银灰漆刷了刷,马马虎虎当狗碗。你想笑,对不对?我留着它。前年挖埋小黄那棵槐树根旁时,白师傅也来了,站在旁边不说话。我把那只搪瓷碗搁在树坑边上,倒了一碗白粥,周不修上初中的儿子爬上去,拿树枝沾了粥在碗底添了三个字:"乖,不怕"。
停水停电与那些信
店不是没冷清过。2000年前后片区改造,电缆在路面拉开白线,像蛛网罩住这条街,一到伏天就跳闸停电,冰柜里的雪糕化成一汪水。我拿棉被裹住冰柜,还是没用。小黄热得吐舌头一片吊着,我给它扇蒲扇,客人围在门口借着店里的应急灯聊非洲鳖的行情。对了,你当年还寄来过一沓包装袋,那是你出口转内销的衬衣剩下的。
我不知道你记得不记得这事。某个停电的夜晚,隔壁买酒的老头坐在地上冒出一句:
"老板娘,你说'迈皋桥小姐'它做狗做腻了没有?"
那话我记到今天。小黄当时正把头搁在我皮鞋面上,耳朵贴着地皮,呼噜均匀。我拿脚背蹭了蹭它后颈,顺口应道,它哪里做腻了?这条街上没人比它更晓得——哪个时辰豆浆出锅,哪个晚上修车行要点数加夜班,哪只流浪猫扒不动垃圾箱要落到它面前讨一口——它的爪印比我们谁的记性都深。
老头没吭声,站起来去买了一包大前门,撕开滤嘴点着火。那天停电到夜里十点三十七分来的——我是看停钟回头上各家的空调外机转起来才算的。小黄像一贯一样,站起来,换到柜台里面的旧棉胎上,头冲外,我看着它闭上眼。门外街道黑着,公交车站在那头亮起两盏灯,等车的人有一个影子斜长,缩着肩,忽然俯下身。
老张,你下次来南京,不要特地去我店里找了。店前年就转掉了,新开一家卖螺蛳粉的,门口拴了只三花猫。我也搬到栖霞那头的安置房住。可是路过迈皋桥办事,我还是绕远走一条巷子,不为别的——那条巷子底有一家修表铺,那老头总是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只半旧的搪瓷碗搁在玻璃板晾着,碗底隐隐约约有个"乖"字。我看了两次,没有花钱修表,也没有进店去讨水喝。他说那碗洗不净了,是从槐树坑边上捡来的,想留着装螺丝帽。我就蹲在铺子门牙子上,听他上海那钟表摆轮的嗒嗒声,像夏天梧桐叶上落下的光斑,一只接一只跳过去,钻到锁着门的老街尾音里。
四月二十一日,你到了就拐进那条巷,闻着酸笋味儿走。递根黄果树给修表老头,说是买时间,他会递给你一块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