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洲火车站按摩|出站口那把折叠椅,一坐就是二十年
“师傅,还认得我不?”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我摊前,手里攥着两瓶冰红茶,“零三年吧,我在你这里按过脖子,当时你还没这根白头发。”
我正给人捏着肩膀,抬眼看他,脸熟,但想不起名字。他倒不客气,把冰红茶往工具箱上一放:“那时候我十八岁,头一回出远门,在株洲火车站转车,等了六个钟头。你让我躺在那把折叠椅上,说我颈椎硬得像块铁板。”
我手底下的人哼哼了一声:“王师傅,你这手劲儿还是这么大。”
零三年。我算算,那会儿我刚在出站口右侧的柱子底下摆摊,一张折叠椅,一条毛巾,一瓶红花油。株洲火车站那时还没翻修,候车室墙皮掉渣,广场上到处是卖茶叶蛋和玉米棒子的推车。我一天能接十来个活儿,火车到站的当口,人多得像赶集。
男人把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那天我蹲在台阶上啃馒头,你把我的包踢翻了,里头滚出几本武侠小说。你说,小伙子,坐火车别光顾着看书,颈子要断的。”
我笑了。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时候总是有人蹲着等车,一蹲就是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腿麻脖子僵。我干这行二十年,按过的脖子比株洲火车站出去的绿皮车皮还要多。
这门手艺的讲究
很多人觉得按摩不就是揉揉捏捏。外行话。
光说手法,就有推、拿、按、摩、揉、捏、点、拍八种基本路数。拿我这行当来说,最要紧的不是力道大,是找穴。肩井穴、风池穴、天宗穴,这些地方按对了,人能松半个晚上。按错了,第二天起床脖子更僵。
株洲火车站是南北枢纽,坐火车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硬座过来的。硬座车厢坐六个小时,腰和脖子都是木的。我这行当,做的就是让这些人下车之后缓一口气。
“师傅,你这手艺比医院理疗科还管用。”刚才那个穿工装的男人补了一句,“那年我按完,上了去广州的火车,一觉睡到终点站。”
我给他续了杯茶水,是那种搪瓷缸子,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用了十几年,磕得全是黑点。他接过缸子,看了一眼:“还在用这个缸子啊。”
在用的。东西旧了,顺手。
摊子上的岁月
这些年株洲火车站变了不少。广场上的卖茶叶蛋的没了,候车室里装了空调,高铁站修在旁边,绿皮车少了,动车多了。但我的摊子还在老位置,出站口右侧,柱子底下,避风,又看得见人流。
工具没怎么变:
- 一把折叠椅,钢管焊的,坐垫换过三次皮面
- 两条白毛巾,天天洗,洗到发黄就换新的
- 一瓶红花油,一瓶正骨水,冬天加一瓶凡士林
- 搪瓷缸子一个,茶叶是老婆子从家里带的粗茶
价格倒是变了。零几年的时候,按一次三块钱,后来五块、十块,现在二十块。高铁站那边的足疗店,一次收一百八,还给你推销会员卡。我不办卡,也不搞那套花活。揉完肩颈,拍两下后背,收钱,走人,干脆利落。
有个老主顾,在株洲做建材生意,每隔半个月来一趟:“王师傅,外面那些店,按得我浑身疼,还得听他们推销精油。你这儿好,按完我就舒服,钱也花得明白。”
我按着他后脖颈,摸到一块硬结:“你这阵子又熬夜了吧。”
“赶工期,没办法。”
“少抽点烟,多睡觉比什么都强。”我手上加了两分力,他“嘶”了一声,又哼哼着说舒服。
那些等车的人
做我这行,见的人杂。有赶火车的生意人,行李放在脚边,按完十五分钟就走。有学生,背着大包,按完问我能不能便宜点。有中年妇女,抱着孩子,孩子哭闹,我先哄孩子,再给她按。还有老人,从乡下来城里看儿子,舍不得花钱,我按完了不收他钱,他硬塞给我两个橘子。
也有给我递烟的。我不抽烟,他们就放在椅子上,攒了一堆,后来送给保洁大姐了。
有个奇怪的现象:越是赶时间的人,坐下来之后越是不急。有一次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手机响个不停,他关了机,躺了二十分钟,起来的时候跟我说:“师傅,我好像很久没这么安静过了。”
我没接话。这话我听多了。
火车站还在,我也还在
今年株洲火车站又改了扩建的消息。广场上围了绿铁皮,说是要修地铁口。我看了几天施工图纸贴出来的告示,看不懂,但知道以后出站口要往南挪个二十米。
二十米。对我来说不算远,但摊子位置得变。有人劝我干脆退休,年纪不小了,儿子也在长沙安了家,叫我过去带孙子。我没答应。在火车站边上坐惯了,听见火车进站的动静,心里踏实。
那个穿工装的男人坐了一会儿,说要去赶车了。走之前他把那瓶没开的冰红茶留在我工具箱上:“师傅,下回我出差回来,还来找你按。”
我说好。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那年我在你这里按完脖子,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姑娘,后来成了我老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过了闸机口,汇进了人流里。广场上的喇叭在播报车次,声音含糊不清,大概又有一趟车要进站了。我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出站口的方向,那扇门开了,里面涌出一群拎着行李的人,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朝我这边多看了一眼。
我拍了拍折叠椅的扶手,等着下一位坐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