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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荔枝公园三演艺厅|旧票根上的歌舞升平

抽屉底翻出张硬纸片,折成两叠,展开是张粉红色门票。印着“莆田荔枝公园三演艺厅·歌舞晚会”,票价三元,日期模糊成一个紫红印章。票根边缘卷起毛边,像被水泡过又晒干。我捏着它,想起九五年夏天那些湿漉漉的夜晚。

荔枝公园在旧城东边,大门进去两排荔枝树,树龄比我店里的收银台还老。三演艺厅藏在公园最里头,红砖墙,铁皮顶,门口挂两块褪色灯箱布,写着当晚节目单。那时我刚盘下这家杂货铺,夜里打烊后常溜达过去,站在厅外听里面传出的电子琴声。门票不贵,但卖得俏,七点半开场,六点就有人蹲在台阶上等。

那晚的节目单

我攒下这张票,因为那晚有陈阿妹的莆仙戏唱段。她不是专业演员,是隔壁鞋厂的女工,嗓子却亮得能穿透铁皮屋顶。那晚她唱《高文举》,唱到“苦菜花开”那段,声音忽然压低,像荔枝叶间漏下的月光。全场安静,连嗑瓜子的声儿都停了。

厅里的椅子是长条木凳,坐久了硌屁股。靠墙摆一圈塑料花,红红绿绿,落满灰尘。舞台地板踩得发白,角落堆着旧音箱,线头用黑胶布缠了又缠。后台只有一间小屋,门帘是蓝印花布,掀开就能看见演员对着圆镜描眉,粉盒盖子上的镜子裂了条缝,用白牙膏粘住。

陈阿妹唱完,下台来我店里买汽水。她额角还挂着汗,用手背一抹,问:“老板娘,你说我唱得中不中?”我递她瓶荔枝汽水,玻璃瓶冰得冒白气。她仰头灌了半瓶,打了个嗝,笑了:“明晚还有一场,《春草闯堂》,你来不?”我说来。她又灌一口,把空瓶搁在柜台上,瓶子底儿磕出清脆一响。

舞台侧边的账本

三演艺厅不大,满座也就挤百来人。我隔三差五去,跟管音响的老周混熟了。老周五十多岁,戴副断腿眼镜,用橡皮筋绑着。他那儿有个牛皮纸本子,记每场演出借了几盏灯、坏了几个话筒。某页夹着张五元纸币,用铅笔写着“阿妹误场罚款”。我问他咋回事,他压低声音:“有一回她赶着去相亲,晚了二十分钟,老板说要扣钱,后来看她唱得好,又退了。”

本子后头几页记着节目安排,字迹潦草,像鸡爪子扒的。有一行写“周三魔术互动,勿忘买鸡蛋”,我问老周,他说那是魔术师从帽子里掏鸡蛋,其实是提前把蛋塞在袖口,每次用完都要补货。他去菜市场捡破壳蛋,用报纸包着带回来,塞在音箱后面的塑料袋里。

“这行当,”老周拿橡皮筋拨着断腿镜架,“三分本事,七分备货。台上那点变戏法,台下都是苦力活。”

后来荔枝公园改造,演艺厅拆了。红砖墙推倒那天,我路过,看见老周站在废墟前,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本子。他没说话,蹲下来捡了颗螺帽,装进口袋,走了。我店里的汽水柜换了三个,玻璃瓶早换成塑料瓶,就剩那张粉红票根,夹在旧账本里。

票根背面的铅笔字

翻过票根,背面有几行铅笔字,笔迹淡得快看不见:“阿妹,散后门口等,一起宵夜。”落款是个姓,写得潦草,像林又像李。我记不起那晚陈阿妹是不是跟着谁走了。只记得她唱完最后一句,微微欠身,裙摆扫过舞台边缘的木纹。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她头也不回走进蓝印花布门帘后面。

那年代没有手机,找人全靠约。约了不一定来,来了不一定等。演艺厅散场后,门口荔枝树下黑乎乎站几个人,烟头一明一灭,分不清谁在等谁。我店里的挂钟走到十点,树上的人散了,地上落几个烟蒂和票根,隔天扫进垃圾桶。

陈阿妹后来调去市里鞋厂,再没消息。老周听说去厦门给别人修音响,走时把那本牛皮纸本子托我保管,我搁在货架顶上,落满灰,去年年底盘点才翻出来。本子里掉出那张粉红票根,还有半截铅笔头。我把铅笔头放回本子里,票根夹进收银台底部的铁皮盒,跟一些散硬币、旧纽扣挤在一起。

昨晚收铺,又看见铁皮盒。里头硬币滚到角落,发出闷响。窗外荔枝树叶子沙沙响,像那年夏天有人在台上轻轻清嗓子。偶尔有风把铁皮屋顶吹得嗡一声,我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