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罗盘官网,作者: ,:

大连站街解放广场|老电车叮当穿过沙河口的光阴

一、先认认门儿

你要问老辈人“站街”在哪儿,他们准先瞪你一眼。站街不是一条街的名,是解放广场东侧那一小片地界——从前的有轨电车终点站,售票员扯嗓子喊“解放广场下”,人们就管那整片候车区叫“站街”。跟你们现在说的“网红打卡”两码事,纯粹是坊间叫顺了嘴。

解放广场如今的模样,站在老电车站牌底下就能看全。2023年之后电车改走地下隧道,路面上剩了铁轨嵌在沥青里,车轮压过去咣当一声。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个叫王建国的,他父亲当年就在这站台卖烤地瓜,铁皮炉子熏得半条街都是焦糖味。王建国现在开了间门窗店,铺子正对着广场西南角的树池,他跟我说:“老师,您看那棵老槐树,我爹就在树底下支的炉子。”

地标年代记忆现在状态
电车终点站台1980年代排队候车的人群铁轨保留,站棚拆除
老槐树卖烤地瓜、修鞋摊聚集地树还在,树池边常坐老人
地面裂缝里的煤渣锅炉房运煤车撒落的痕迹改造后硬化覆盖,缝里还能抠出来

我从1975年调到西安路小学教书,每天上班都得穿过这片广场。那会儿站街比现在热闹太多,五点多钟天没亮,上早班的工人就挤在站台上。手电筒的光柱子晃来晃去,有人在啃凉馒头,有人讲昨天夜班轧钢的事。最扎眼的是派出所的联防队员,穿蓝布褂子,背着手来回走,看见形迹可疑的就盘问两句——那时候治安全靠他们用眼睛盯。

二、物件里的站街

前些年棚户区改造,我从老街坊手里收了一个铝制饭盒,就是他们当年在站街等车用的那款。盒盖上有道凹痕,是抢座时磕在铁栏杆上留下的。我用它装钉子装了一冬天,后来拿到王建国的门窗店里焊了个底座,改成了花盆。总有人问我为什么不买新的,我说这饭盒漏出的光像秋天晒干的蓝墨水,看着踏实。

“站街候车的规矩,老幼妇孺先上,青壮年靠边。谁要是不守规矩抢座,全站台的人一起骂他。”——老司机刘师傅,开了二十六年三路电车。
  1. 倒糖人儿的担子:担子上架着小炭炉,铜勺舀糖浆在石板画龙画凤,一分钱转一次转盘。转中蝴蝶的孩子举着糖,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糖油滴到袖子上,回家挨骂。
  2. 修钢笔的摊子:老师傅戴铜边眼镜,拿小锤子敲笔尖铱粒。学生最怕他把笔夹弄断,那玩意配不回来,只能蘸蓝墨水写,漏得满手青。
  3. 报刊亭的《故事会》:三毛五一本,摆在最下一层。蹲在亭子边看的半大小子,裤兜里揣着弹弓和玻璃弹珠,裤膝盖上全是洞。

这些物件如今都进了老邻居家的储物间,或者成了我书房书架上的摆设。但街上最刺眼的变化,不是高楼多了,是等车的人不再互相搭话了。原来等电车那几分钟,能聊完单位里一星期的新闻,现在全举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

三、凭票供应的年代

1982年冬天,解放广场边上建了个菜店,经营豆腐、大白菜和供应票上的紧俏物资。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头天晚上就有人用砖头、铁桶占地方排队。我邻居李婶,下岗前在玻璃厂做质检员,她跟我说那会儿她半夜三点去排队,抱着棉袄蹲在站街的墙根底下,冻得直跺脚。跟后面的人换票用布口袋装着,粮票、油票、豆腐票分格放着,菜店一开门,那股生白菜帮子的潮味混合着煤炉子的烟,能被挤丢两只鞋。

卖菜的橱窗里装着木头挡板,一拉一推,窗口小得只能伸进一只手。李婶说,她每回买到定量的那一斤豆腐,都像赢了场战役。豆腐装在碗里,上面盖一张牛皮纸,捧着往回走,穿过站街时得侧身绕开电车轨道,怕滑。

“票比钱金贵,钱丢了能赚,票丢了全月没菜。”——李婶拿着从箱底翻出来的两张发黄豆腐票,絮叨了一下午。

那时候站街的地砖缝里,永远嵌着白菜帮子和韭菜叶子。清洁工用大竹扫帚在傍晚扫街,扫帚划地皮的声音,能盖过电车转弯的摩擦声。

四、拆迁那年,站街最后的夜班车

1998年站街改造,老站棚拆除前一夜,我特意去看。电车轨道被凿开,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枕木,那木头泡了油,乌黑亮光。一群老技工蹲在道边抽烟,他们说这枕木是从东北红松里选的,扛得住三十年压轧。有个老工人拿铁锹在土里扒拉,扒出半截旧铝饭盒的盖子——跟当年那种一模一样,锈迹斑斑,但箍沿上还有烤地瓜的焦印子。

王建国那时刚接班他父亲的烤地瓜炉子,拆迁当晚他用炉子烤了二百斤地瓜,免费分给守着老站台的人。他说:“地是国家的,规矩是大家的,炉子是我爹自己的。”人们躲在临时搭的塑料棚里嚼地瓜,热气把沉默焐热了。

广场南角那间配电室拆了一半,墙皮剥露出“安全用电,人人有责”的标语,红漆褪成粉白色。有人拿建筑师傅的笔在旁边补了句“人都走了,电还在。”,就被施工队吆喝了一顿。第二天早上铲车把站台一并推平,沙土扬起来,遮了半片天。

五、现在和解码

解放广场的新商业区开起来后,我经常在下午带孩子去遛弯。靠西南拐角有家汽修铺,老板姓周,是从黑龙江来大连打工的,租下原来锅炉房的地儿。铺子门口挂着一条旧轮胎做的秋千,他闺女放学就坐在上面晃。有次我问她知不知道该站街原来啥样,她眨巴眼说:“爷爷说以前这有电车,还有卖烤地瓜的,然后呢?”然后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就把她抱到秋千上推了一把。

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哐啦——哐啦——,跟三十年前电车过弯的铁轮响,一个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