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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火车站后面小巷子|煎饼摊东移的四年

摊子支在第三根电线杆底下

早上五点半,镇江火车站后面那条小巷子的路灯还亮着黄光。我是从城管老周手里盘下这个位置的,他儿子在我这儿吃了四年煎饼,最后一年每天早上都要加两个蛋。巷子不长,从站前广场西侧绕进去,走到头是铁路家属院的围墙,墙上爬满了那种疯长的爬山虎,叶子被火车尾气熏得发黑。我在第三根电线杆底下支摊,对面是“丽华烟酒”的后门,老板娘丽华每天比我早半小时开门,专门卖赶火车的人忘带的打火机和晕车药。

这巷子有个规矩,七点之前是送站的人吃早饭的钟点,七点之后换成接站的人蹲在路边抽烟。我第一次摆摊那天,有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蹲在电线杆另一侧,拿粉笔在地上写“问路两元”。我冲他喊:“老哥,你不怕城管?”他头也不抬,说是铁路机务段退休的,管不了。后来我明白了,这巷子里有自己的秩序,比墙上的拆迁告示管用。

面糊里加了半勺猪油

我的煎饼摊设备简单:一个改过两次底的铸铁鏊子,一把竹刮板,两个铁皮桶分别装面糊和酱料。面糊是前一天晚上在家调好的,绿豆面掺三成白面,头天剩的小米粥也倒进去,这样摊出来的饼边会有焦脆的蕾丝边。酱料是我自己熬的,甜面酱打底,加碎花生和一点点辣椒面。撒葱花的功夫,火车站的广播正好报“K527次列车到站”,这是巷子一天里最有节奏感的声音,比闹钟还准。

我最贵的配料是里脊肉,一片五毛钱,从不涨价。肉是早上四点去菜市场批发市场拿的,切好了用淀粉腌着,摊在饼上滋滋冒油。穿校服的姑娘来买,必定要两片里脊,三张生菜叶,多放甜酱不要辣。她每次都用同一句话付款:“老板娘,还是老样子。”我认得她的保温杯,是淡粉色的,杯身上有一道螃蟹印。她高考前一天早晨,我往她那份里多加了一个蛋,说这蛋是溏心的,补脑。她笑,笑得特别腼腆,说了句:“考完再来找您。”

她把蛋含在嘴里半天才吞下去,急着问:“天这么冷,蛋黄捂熟了怎么办?”我说蛋在半生不熟的时候被饼皮包着,口感最好,就像要在徐州站过夜的绿皮车,停下来那种热乎劲儿才最舒服。

水管冻裂那天的众生相

前年冬天,零下十一度,巷子里公厕水管冻裂了,污水一直漫到我家鏊子底下。我前面站着七八个人无处下脚,一个大姐搁下二十块钱,说不用找零我赶车跑了。另一个羽绒服上沾着水泥点子的泥瓦匠,帮我用铁锨垫了几块红砖。那条巷子那一天罕见的缓了节奏,直到房产中介拉着几个转租商铺的人来看店面。我那时才发现,这巷子的路面原本铺着老式道板砖,已经有不少松动积灰当烟灰缸的空隙。

也是从那天起,我知道了谁才是真正赶时间的人:等别人帮忙捞掉进井里的东西的一定不是,跑到站台上还能蹲下系鞋带的也不是。只有气儿还没喘匀就问“几号站台”的头来回张望朝两个方向各一高抬。

豆腐脑三轮车并过来之后

今年四月,丽华关了自己那间烟酒店的侧门改出租给做花馍的。旁边卖茶蛋的刘姐从环卫工那边借来一处空位,把三轮车往我左手边靠了一米。我不乐意,硬着声儿说地方是我先用。刘姐用砂面的手心按住我的车把递过来一句:“原来那位靠算命的小黄毛都被请走离窗半尺了,我就想避一避那房檐口流下来的融雪水浪得让客人鞋湿。”再说便没有什么争执,只重新分了界线。

眼下这张坐标的中间线,从下午一站到起风开走一共四米半;正因此,我们时常得以听到对方接站的急促嘀咕。新的“便利店打印火车票电子票取件”的门口,还贴出一个红色小块的电价分段条——正好与巷子里另加的早餐车轮廓勾在一同白描的水平线上。

对于不赶车的人,这里则显得稍微杂冗些——每一箱快件的数码回单都能透射粉灰尘土;墙脚的登山广告贴纸更换了至少有四人各自留白错名的版本。不过那些都不是我操得的范围:我爱在这附近抖点快到手边加面粉烧成的蒜茸太阳蛋,并且数得出来哪颗固定的衣扣当被摩挲得多粒儿直到抠白了底子。可谁也不问问。

另一拨人的晚班晚饭

有几回我收拾废油时碰见前方岗亭里腿脚不太利索的哨兵端一把折叠小凳坐过去,还是不太愿意单独剥现成的水煮蛋,找我换成两个生胚子自己捂着军裤袋慢慢走进值勤房。我并不懂得他能具体被要求少做的事,但知道他总会留一拨在墙上贴死票根的样子——每晚清点的人数我摸得到时间表,三点半没有总催的事,也就变得相对固定了。

日子过到尾夏的最后一夜,一位反扫工拉住我手里的刮刀瞧久了,说看明白你这鏊子的离缝里全教那些年赶车脚步的气节奏送成了这么一截矮明黄的指帽形水渍趟到前头的电线杆正来——上面又重新涂了第七层铃木的蓝底白字的胶招牌提示“出预售站换乘路径右转距此再四百十七米可询问免税科”。我一转身去看那句话下边的方向编号倒像是街口的入口被他硬碰拽得往里边横跳出一个路亭。“嗯,换过来换过去,再换九个清早吧”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就起身够向包里的一块黑面包扎嘴喝了口保温杯的水踏走了。

我到第二天还在掂量他那几个字的分量。太阳还没彻底烫白墙的半滩时候,听到巷子之尽传来铁闸给车轮压倒弹一下缓着合上一拨——猛然拉开今出摊的门。所有带着一夜面孔的人们提着自己的零钱袋子走过,刚刚将那几条走惯了岔口的迷白眼纷纷绕进来贴着那条光线能罩住影子最短的阴地侧身往前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