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电脑包男孩,作者: ,:

那里能约到小姐|旧工具箱里翻出的一张洗衣票

我翻出那张洗衣票的时候,手指头沾满了机油。十年了,工具箱最底下压着这张纸片子,边角卷得跟油炸过似的。上头印着“洁美干洗店,九六年春”,一块五毛钱,取件人栏里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张大勇。

那会儿我在城南铁工街开铺子,电焊、修自行车,顺带给人配钥匙。铁工街不长,三百来步,东头闹西头静,铺面挤着铺面,卖五金的、卖面条的、卖包子油条的,都往一块凑。谁要想找人帮忙,拎着东西站街口干嚎一嗓子,保管能叫出三四个人来。

九六年那会儿,我师傅老周还没瘫。他隔三差五上铺子里来坐,屁股往铁凳上一落,裤腿那褶皱里全是铁锈渣。有一回他神秘兮兮地问我:“大勇,你媳妇儿这回真出去打工了?”我点头,把他要的钥匙胚子递过去。老周把钥匙胚子在手里翻来覆去掂量,半晌才说:“你去问问街口修鞋的老刘,他认识的人多。”

修鞋老刘那铺子就是个鞋盒子,蹲在墙角,支个油布篷。我去的时候他正拿锥子纳鞋底,头也不抬。我蹲在他摊子前,学着他的样儿压着嗓子问:“老刘,咱们街这块儿,那里能约到小姐?”老刘手里锥子停了一下,抬头看我这眼神,像看一只进了笼子的鸡。

“你媳妇儿平时洗衣裳在哪个洗衣店?”老刘问。

“洁美。

老刘拿锥子尖指了指洗衣店方向:“那你去那儿问问。”我当时没琢磨明白,洗个衣裳跟找人有啥关系?可老周交代过,这街上的事,老刘要是说让你往东,你就别朝西。

洁美干洗店开在铁工街东头往里拐的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两扇玻璃门,玻璃上面还贴着红底金字的“特快洗染”。老板娘姓唐,四十来岁,右手拇指常年戴一枚黄铜顶针,说话时嗓门亮堂,跟报菜名儿似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熨一件的确良衬衫,蒸汽从熨斗底下呼呼往外冒。

“洗衣服?”她拿眼扫我。

“不洗。我来问问,咱这儿能约到……”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唐老板放下熨斗,用大毛巾擦了擦手,往下拉了拉白围裙:“您是铁工街焊工铺那位吧?你媳妇儿到南方去了,留你一个人吃饭没口味儿?”她没等我回答,弯下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蓝皮账本,拿圆珠笔头划拉了几下,竖起一根指头,压低声音:“家里缺人收拾是正经事。我这儿有对外联系的家政,按时算,擦窗户、拆洗被面,二块五一个钟头。要是觉得房里空落落的,想找人说说话,洗完了活,人家姑娘还能坐下来陪你喝会儿茶,吃两粒花生米,只聊天,过夜不行。”

我脸上烫了一下,像是焊枪的火星子溅上来:“这算那码子事?”

“你要觉得行,就交五块钱登记费,我把人给你约过来。”她说。

后来想想,老刘那句话,本身就是个囫囵话。但九六年大家都这么说话,不直白,绕着弯儿递信息。我要真图个不正经,那五块钱登记费也咬不下来,但我去洁美是为了拿一件改裤腰的旧工装。我不是去那儿约小姐的。

那张票的来历和一个闷热的夏天下午

说到洗衣票本身——那天唐老板收了我八毛钱,帮我把他那件改了腰的工装洗了,又烫平整。她把一张淡黄色的取衣单拍在柜台上,郑重其事地拿钢笔写了“六月三号取”,然后拿曲别针夹在衣架上。我接过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那个家政,你回家跟你媳妇儿商量商量?真要是一个人闷得慌,多交点钱也不行,那地方查得紧,我们是正经铺面,不能坏了名号。”

我捏着洗衣票出了门,外面太阳烤得柏油路发软,鞋底子踩上去有黏劲。铁工街拐角卖凉粉的老头冲我喊了一声:“大勇,你那电焊机明天借我用用。”我应了,手插裤兜,把那张票用指头捻了好几个来回。其实我媳妇儿根本没出去打工,她就在家坐月子。老周一准是脑子发昏了才那样问。

“那会儿的洗衣店,什么话都能接,什么话也都不接实。你跟它说东,它给你递西,可递过来的东西,错不了。”

那个夏天的活儿出奇多,我白天蹲在铺子门口焊铁架子,汗水顺着耳朵往脖子里淌,夜里躺在凉席上,电风扇嗡嗡地转,凉席上印着我脊梁骨的汗印子。我一次也没有去洁美取那件工装,前后拖了半个月,才在一个下着毛毛雨的下午想起来。推开玻璃门,唐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数硬币,白围裙上沾了细小的棉絮。

她把工装递给我,叠得见棱见角。

“你那五块钱,我没记到本上。”她忽然说了一句,“往后干活儿前留个心眼,街面底下,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哪句话能当真。”

我当时没接她话,只说洗衣票找不见了,问她能不能凭手牌取。她看了我一眼,拿圆珠笔在一张空白的取衣单上写了几个字,“洗好了,拿走吧”。那张淡黄色的洗衣票就让我随手夹在焊机工具箱的皮盖子底下了,一放就是十来个春秋。

如今铁工街拆了个七七八八

前些天电焊机老了,换新的,我打开工具箱把旧家伙什全倒出来。这张洗衣票飘到水泥地上,沾了机油,字迹洇开一点,但“洁美干洗店”根是那个名。

铁工街东头已经全拓宽成了马路,西头剩几间破铺面撑着,租给收废旧家具的人。洁美在五六年前就关了门,玻璃门上贴过迁址通知,又撕了,再贴再撕。唐老板后来听说搬去了城外,再往后就没消息了。

我拿这张票在手上翻来又翻去,机油味儿透过纸背,跟洗衣粉味儿掺在一块儿。有回去车站送人,月台边有人拉着行李皮箱指问出租车司机,声音低低的,压低嗓子问:“师傅,附近那个……能安排吗?”

出租车司机转着方向盘说:“同志,我正经拉人,你坐不坐?”

那个人缩回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我靠着路灯杆子,把手里这张旧票子在指头上转了一圈,又想搁回工具箱,又觉得不妥,最后塞进了工装上衣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那一层。往后每次换洗那件工装,触到兜里有个纸片儿响,硬硬的,硌着一块方正东西的棱角。

然后我就又想,当年唐老板在空白取衣单上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水晒过了头,真不容易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