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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黄金大厦后面小巷子|修表老陈与一碗牛大的交情

“老陈,你那个表修好了没?我媳妇儿催了我三回了,再修不好,她能把我的耳朵拧下来当门把手使!”我掀开那扇挂着小铃铛的玻璃门,扯着嗓子就喊了进去。

老陈正低着头,戴着那个老花镜,镜腿儿上用黄胶布缠着,嘴里咬着一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螺丝刀,头也没抬:“急啥嘛!你那个上海表,是缺油了,不是坏。十年没上过油,你当它是铁疙瘩呢?那东西,跟你这人的肚子一样,得按时加油水。”

“嘿!你个老东西,修个表还带上人身攻击的了。”我拉过那张瘸了腿的方凳子,一屁股坐下。凳子“嘎吱”一声,差点把我掀到地上,“你这破凳子,也该修修了。”

“那是我留着你来才压得住的,换别人,坐上去就散架喽。”老陈终于放下手里的活儿,把老花镜往头上一推,露出那双被眼皮子耷拉了大半的眼珠子,“你又去后面那条巷子里转悠啥?昨儿下午我就看见你提着一兜子菜,在一排火锅店门口那铁皮垃圾桶跟前,跟收破烂的老周聊了有半小时,你俩说的啥新奇的?”

我没急着接话,先摸出兜里的红塔山,弹出一根递过去。老陈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子:“戒了,肺受不了。你赶紧说,那巷道里有啥新情况?”

“你就知道打听。跟你说,新开了一家卖牛奶鸡蛋醪糟的,就挨着那个老刘家烤肉铺子,把原来卖糖油糕的那个胖嫂子的门面给顶了。胖嫂气不过,把炉子挪到对面邮局门口支了个摊儿,你猜怎么着?那半条街的邮局取包裹的人都提一份走,生意比原来还火爆。老周说,这叫‘挤出效应’。”我龇着牙,觉得我这学问现学现卖挺得意。

兰州黄金大厦后面小巷子,这些年旺得邪门。

老陈“嗤”了一声,把桌上那块表盘子翻过来,用气泵吹了吹灰:“啥效应不效应的,那块地方,九十年代初才有正经店面。你没见过最早那会儿,黄金大厦才打地基,后面那条雨岔子,是光秃秃的土路面。下雨天一脚下去,泥能直接把你胶鞋给吸住,拔都拔不出来。那时候哪有什么火锅和醪糟,就一个轧面摊子,支块棚布,两口子从早上四点忙活到晚上八点,面条按斤卖。”

“轧面?”我乍一听有点乐。

“就是压面条的机器,手摇的那种。大铁轱辘,一摇咣当咣当响。”老陈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巷子口那一排摆摊的,手一划拉,“现在那处,就是走到头,对着电信局后墙那拐角——那年头是个修车铺,专门补自行车内胎的。一个小马扎,一盆水,把内胎打上气塞水里,咕嘟咕嘟冒泡,就找着窟窿了。一块钱一个疤。那时候掏出一块钱的,全都是骑车通勤的工人。”

我听得入神,烟灰烧到指头了才缓过劲来。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只电子表,急喘吁吁地:“师傅,我这表刚买三天,戴手上就不走了,你看是不是电池松了?”

老陈瞪了他一眼:“你拿来的时候是不是压着耳机线了?那表的线路板容易被静电击穿,跟耳机贴一块儿泡着汗,它不坏才怪。这种表拆开不如买个新的,工时费比表贵。”小伙子一脸沮丧地出去了。

我把烟掐了,又续上一根,接着刚才的话头:“可老陈,你说那巷子,最邪的时间段你记得不?是2008年左右,黄金大厦搞过一轮外墙装修,脚手架一整年没拆干净。巷子顶头那家卖羊杂碎的,生意好得不行,满地上的都是蒜苗子和辣子油。夜场散了出来的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喝一碗热汤,油乎乎的嘴巴子一抹,就那会儿,巷子里灯照出来都是浓雾。那羊杂碎汤,熬得那个白——”

“那绝不是羊油。”老陈插了一嘴,“那汤是用带肉的羊骨头和鲫鱼一起熬的,配了那家甘肃酒泉的干辣子,关东人吃不了那种香。但人家有个怪规矩,每碗只给十片羊肚,多一片都不行。问为啥?老板说他爷爷那辈在张掖开店,就是凭这个定数在河西闯出了名号。”

我听的心里头热乎乎的。那巷子里的事,就跟表里的齿轮一样,咬合得紧紧的,一眼看过去都是铁锈和油泥,拨弄开,里头的针走得稳稳的。后来我劝老陈,趁着眼下还能干得动,把修表摊往巷子口挪两步,别让小年轻的都以为这条街就剩下烤肉和火锅了。老陈没搭话,低头用绒布擦一个表蒙子,擦得很慢,跟给小孩洗脸一样。半天他蹦出一句:“你明儿晌午要是闲着,去那巷子中间;有个卖杏皮水的老太婆,她桶里泡着的青杏是我一个老顾客他从安宁堡果园摘的。你尝尝,那酸味入骨。

太阳斜着打在玻璃门把手上,门口那颗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跟表拧发条那个动静似的。临出门时,老陈又摸出一截碎皮子,在手里剪了个圆垫儿:“走了?那明天来,把你这凳子腿儿垫上,省得光你那屁股坐不稳当。”那条小巷子里,此刻应该正飘出了第一波炸花生米的甜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