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有名的城中村|雷坛河边等拆的那排老铺面
穿过西关十字的人堆,往南再走二里地,雷坛河的水声就贴着耳朵了。六月末的兰州,太阳把柏油晒得发软,我沿着河道边那条窄巷子往里钻。巷口第一间铺面卖的是祭祀用的黄表纸和香烛,纸垛子码到门楣高,一股子草香味。再往里走,铁皮招牌东倒西歪,理发店的转椅是八十年代那种,皮面裂了口子,拿黑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这就是兰州有名的城中村里最寻常的一段——说的就是雷坛河两岸这片躲在高楼底下的老街区,大家叫它“下河沿”,其实没有正式门牌,拆迁公告贴了三年,墙上的白纸黑字让雨水泡成了黄纸黑字,日期还是前年的。
我掀开一家修表铺的帘子进去。铺子不到六平米,靠墙一溜木格子,每个格子里躺着十几块停了的手表。老师傅姓陈,垫着放大镜,镊子夹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齿轮,气都不带喘的。我问他这里什么时候拆,他没抬头,只说“等河那边那栋楼封顶”。等我把五块钱的电池装进一块旧电子表,他补了句:“拆了我就回宁夏固原,这行当跟手表一样,停就停了。”
出了表铺,巷子对面是家压面店。压面机轰隆隆转着,面皮从滚轴里吐出来,落进铺满玉米面的簸箕里。老板娘拿长杆挑起面,抖两下,齐整整码在案板上。旁边支了张矮桌,两个戴白帽子的老人下象棋,棋子拍得啪啪响。棋盘边上放着半瓶白酒,谁也不喝,就搁着。
再往里,是片稍微空旷点的空场——以前是粮站,现在堆着水泥管子和废弃的汽油桶。一台红色三轮车停在阴凉里,车上架着炭炉,烤羊肉串的烟直往天上走。烤串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回族小伙子,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手里捏着一把竹签翻个不停。
“一天卖两百串到头了,”他说,“等这片拆了,我就不干这个了,回河州开个馆子。”
我把这一片走了个遍。下河沿不算大,但从西口到东口,杂货铺连着裁缝铺,裁缝铺挨着中药铺,中间还夹着一家废品收购站,门口称秤的磅秤是铁疙瘩,台面磨得发亮。收废品的老汉坐在马扎上,拿钳子拆一台旧洗衣机,铜线圈扔进蛇皮袋,塑料壳踢到一边。他脚边趴着一条黄狗,耳朵耷拉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皮。
这里头有个水站。自来水公司给每户装了表,但老胡同的管道细,水压不上去,三楼以上的住户还得下来提水。水站门口排着两个塑料桶,没人看管,谁来了就自己拧水龙头接着,接满了提走,从来没人多占。桶边用粉笔写着“勿动”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最里头靠河沿的地方,有几间土坯房,房顶压着石棉瓦,墙角长出一丛灰灰菜。这一带的墙根底下,有块水泥板,板面被磨得黑亮,上面刻着“1962”几个数字,不知道是当年修河堤的印记还是哪户人家刻的。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韭菜,择完一把,扔进塑料盆里,哗啦哗啦地冲水。我问她在这住多久了,她抬头看看我,伸出三根手指——“我妯娌嫁过来那年,这河里还有鲶鱼,现在水都干了。”她说着,又低头掐掉一根黄叶子。
往里走着,碰到一个推着冰棍车的中年男人,车漆是新的,喇叭里循环放着“老兰州奶油雪糕”。他告诉我,这片城中村最旺的时候,沿河摆了四十多个摊位,卖锅盔的、修鞋的、弹棉花的、焊洋铁壶的,从早吵到黑。现在剩下不到十户还开着门,大多数门板都上了锁,锁头锈得发红。
走到东口,有家小卖部还在营业。玻璃柜台里摆着一种叫“九牛”的汽水,绿色玻璃瓶,瓶盖是铁皮压的,要用开瓶器翘开。这是八十年代兰州本地产的牌子,现在很少见了。我买了一瓶,老板娘从冰柜里捞出来一瓶,瓶身直冒白气,她拿抹布擦了两下递给我。我掀开瓶盖,汽水冲上来一股橘子味儿,甜得发齁。
小卖部门口贴着张黄纸告示,用记号笔写着“本店月底歇业,因拆迁”。我问老板娘确定月底?她愣了一下,说:“上面又通知推迟了,说资金没到位。这片兰州有名的城中村,拆不拆,谁也说不准。”她指了指对面那栋新起的楼盘,楼顶的塔吊还杵在半空中,不动了,“那楼也停了两个月了,工人全撤了。”
我拎着那瓶汽水,从下河沿靠河的老城门洞穿出去。余晖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一根没拆的电线杆上,杆子上贴着两三张搬家广告,其中一张被人撕掉一半,只留下“搬家”两个字和一行模糊的手机号。黄狗跑到河堤边撒了一泡尿,抖了抖身子,又回到收购站门口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