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顺镇爱情街在哪里|问路的人带来半包喜糖与一袋橘子
一、柜台上的问路
上礼拜三傍晚,我正蹲在店门口择韭菜,一个穿藏蓝工装的小伙子杵在冰柜前,不拿水也不看烟,憋了半天问我:“老板娘,孝顺镇爱情街在哪里?”我手里的韭菜根儿还在滴水,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樟树:“往前走到头,右拐第二条弄堂,墙上刷着‘建设文明家庭’蓝字的那条就是。”
他道了谢,顺手把半包硬壳中华和一小袋砂糖橘搁我柜台上,说是从外地回来找人的,东西不金贵就是个意思。我让他把橘子拿走,说这镇子还没人拿水果当问路费的,他搓着手说:“您留着吃,我这人嘴笨,这就算买路钱了。”说完拔腿就往巷子里走,那袋橘子后来我数了数,一共九个,两个已经压出了褐色的疤。
爱情街这名字起得其实没几年。早先那条弄堂叫“七婆巷”,因为过去有七个老太太住在那,每家都腌得一手好雪里蕻。后来前年镇上搞风貌改造,墙刷白了,巷口挂了个木牌子,写着“爱情街”三个字——据说是街道办那个年轻主任想出来的主意,说隔壁水镇搞了条“牵手巷”特别招年轻人,咱们也得有个能拍照打卡的地方。牌子挂出来头一个月,真有好几对情侣专门跑来找那面“比翼鸟”彩绘墙,说实话那墙画得也就那样,蓝色底子上一对红嘴巴的鸟,翅膀画得像鸡爪子。
我在这街角开小卖部开了十七年,从卖1毛钱一颗的汽水糖开始,到后来卖5块钱一碗的泡面,柜台都磨出了白茬。爱情街上发生的事,我见的比谁都多。但来这儿问路的人,十有八九不是真去拍照的,是去那棵歪脖子樟树底下看字的。那树干上拿刀刻着一行小字,有些年头了,被树皮的长法挤得歪歪扭扭,写的是:“张素芬,等我到腊月二十八。”
二、刻字的由来
那是1997年的事了。当时我还年轻,店里卖得最好的是一种用蜡纸包的硬糖,两毛钱一块。腊月里有一天,我关了店门正要上锁,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高个子男人蹲在樟树底下,拿一把折叠刀在树皮上划。我远远喊了一声:“嘿,划树要罚款的!”他手一抖,刀尖在树上拉了一道长痕,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大姐,我刻的是我的名字和我对象的,刻完了就走。”
他叫李建军,是镇上砖瓦厂的装卸工,对象张素芬在织布厂做挡车工。两个人好上那年,素芬家里嫌建军工资低,存两年钱也只够买个二档的自行车,就把闺女锁在屋里不让出门。李建军没法子,腊月里给素芬家挑了一担子米、两壶油、一条十五斤的鲢鱼搁门口,又找了媒人上门说情。素芬她爸把东西扔出来,撂了句话:“腊月二十八之前,攒够五百块彩礼,人领走;攒不够,年后就送去县城表叔家学裁缝。”
那时候五百块顶他小半年的工钱。李建军白天在砖厂码砖,晚上去镇东的煤场卸车,肩膀磨得脱皮,穿了件烂棉袄都撑不起形。腊月二十七晚上,他揣着钱来找素芬她爸,钱是他兜里的一张百元、二十五张十块钱的旧票子,票面上都带着煤灰印。素芬她爸把钱在灯下照了照,又横着抖了抖,数了两遍,最后把钱往怀里一揣,说了声:“明天来骑车吧。”
李建军走出院子门,路过樟树底下,掏出削水果的折叠刀,在那棵树上刻了那句话。他跟我讲,刀有点钝,树上挂下来一层碎树皮,他刻完最后一个“八”字,手冻得通红,但一点儿也不觉得冷。第二天早上,他借了我店里的水龙头洗了把脸,穿上一件新买的蓝色涤卡中山装,骑着他那辆凤凰自行车去素芬家门口等着。后座上绑了床新弹的棉花被,被子上面放着一包用红纸包的桂花糖。
后来的事镇上都知道了。两人结完婚,第二年就生了个闺女,第三年李建军去省城工地干活,攒钱在镇上盖了两层楼。老树长得慢,那句话到现在还在,只是被树皮挤得变了形。前年有个搞短视频的年轻人拿手机对着一顿拍,回头发到网上说“爱情街有棵刻字树”,没两天就引来一拨人,后来那个木牌子就挂上了。
三、问路的都带东西
那小伙子去二十分钟后又折回来了,脸红扑扑地问我:“老板娘,那树上的字怎么看不清了?是不是给树漆盖住了?”我说不是,是树越长越厚,字就凹进去了,你要拿手指头顺着树皮的纹路慢慢摸,摸得到浅浅的沟壑,那就是字。他点点头,又在柜台前杵了一会儿,才说他其实不是来找树的,他是来找素芬阿姨的。
我问他找素芬做什么。他说他爸是李建军厂里的工友,“以前在煤场一起卸过车”。今年他爸病重,嘴里反复念叨几句,最后才说清楚,当年“腊月二十八”那句话刻完的第二天,李建军骑车过镇西大桥的时候,桥面上有一层薄冰,他不小心压到了,摔了一跤,后座上的桂花糖散了一地,他捡了大半天,不知道有一包滚进了桥下的水沟里,一直没找着。素芬爱吃桂花糖,李建军跟她说了三十年“明年我再给你买”,买了三十年也没买齐全那一包的数。
小伙子说,他爸当年替他画过一张素芬阿姨的铅笔像,画完就塞在了煤场工具房的墙缝里,上礼拜拆迁扒墙才扒出来。他爸让他跑一趟,把画像送来,顺带问问——那年的糖,缺的那一包,后来补上了没有。我听完,从柜台底下翻出半包用旧报纸包着的桂花糖,去年厂的经销部处理的,纸都软了。
我把糖拆开,数了数,正好十六颗,分他一半,另一半拿红绳扎好。我说你拿着这半包糖去找素芬,她住在镇东菜场后面那栋灰楼二单元302,门口种着两盆薄荷。你就说,糖摊一直留着这一份,就是时间太久了有点化了。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
那棵树的树皮,从你爸那年刻字到现在,已经换过三茬了。老皮脱落的地方,新的树皮是浅褐色的,带着一层细密的毛刺,摸上去像一只手在慢吞吞地摊开。你去摸一摸那个“八”字的最后一笔,收刀的地方有个小坑,坑里积着一点雨水算不清。那不是谁哭过的,就是普通的水。你只管去摸一摸就行。我这儿等你回来,看看你带回来的是喜糖,还是那把已经卷了刃的折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