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院子景观树,作者: ,:

黄石大众巷最出名的三个地方|矿靴、竹椅与米酒香

我采访本里夹着一张1987年的硬纸板公交月票,黄石市公共交通公司发行,编号早磨没了,票面上的墨线地图里,大众巷被红笔圈了三道。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他退休前说:“你跑大众巷,得先弄明白这三个地方,拳头厂、老裁缝铺、还有那口酿酒的老井。”

大众巷不长,从磁湖边的冶钢医院后门斜插过去,总共不到四百步。但那条巷子从早晨七点到夜里十点,都有喘不匀的生活气。现今年轻人来逛,多半问哪家豆皮好吃。可但凡在黄石老城住过二十年往上的,被问起大众巷,脑子里浮出来的,还是掌心里的那三样硬货。

一、黄石煤矿机械厂维修车间(人称“大众巷拳头厂”)

我说的第一样,不算景点,是一个院子。大众巷46号,红砖墙外头悬着焊死的铁牌子,白漆写着“黄石煤矿机械维修站”。六几年这地方是集体所有制的修配组,八几年承包给几个老师傅,专做井下矿车的轮轴修复。

我印象最深的是进门的那个水泥台,磨得露出一块块的卵石。台子上永远放着几副油兮兮的帆布手套,手套的掌心和指根全用机车棉线密密麻麻缝过加强线。1985年那个秋天,我连续一个礼拜去蹲点。因为那时候传来消息,车间里那台老瑞士轴床修好了,加工精度能到五丝(0.05毫米),周边的矿务局都偷偷送工件来。

车间主任姓祁,瘦小巴,天天穿一件蓝布工作服,两边口袋装着游标卡尺,走路哗啦响。他抓起一根报废的矿车车轴说:“你看这螺纹,磨得看不见牙了。巷子里的人都管这儿叫拳头厂,意思是工人熬出来的光景,一个个捏得出腱子肉。没有电焊弧光的新补丁,就没有井下矿车的第二次命。”

那天他破例让我摸了一下机床丝杠,指尖冰凉,带着研磨膏味道。我掏出月票想记个电话,祁主任摆手让我看看这月票上的三个圈——拳头厂的那圈,正好画在46号的红砖位置。他说这是老规矩,巷子里的街坊,把这三处叫作黄石大众巷的“铁三角”。

二、街对过“福兴”裁缝铺的针线板

大众巷41号是一爿披着旧长条的裁缝铺,店壳子是木拼接那种,下雨天缝隙里往外渗潮气。掌柜的姓华,人人女拿块象棋大师见过的自制木针线板,黄杨木削出来的,扁扇形,巴掌大,里面插了十几根大小不一的钢针,年头一长,木板上出了油亮包浆印。

华师傅专攻矿上人的那种正经衣服——帆布夹克改袖口、工装裤收腰翘裤裆、还有解放鞋缝合力变的那种布托底。87年矿场检修期,他那铺子一天要缝三十多条拉链路(裤管上的耐磨开口)。他也不赶工,拿那把旧木尺一拍兜布:“矿工的东西急不得,你走针跑出三角六分,下井巷道的风吹半年,缝头就吐尖子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用那块板子,在1992年的深秋。他戴起老花镜给对面扫帚厂王三儿缝棉护腰,临走用废布条一绕,递出手给我看剑眉:“这把针,比你岁数大十五年头。眼下厂里人都穿化纤料轻快了,肯来回扎脚的活越来越少。”

我一低头,木棚缝里其实有只老矿靴卡朽的鞋底,和这只样般大小的木质线滚印叠在一起,留下一律逼深沟痕。

三、大众巷尽头的那眼酿井(现在的老井茶馆)

大众巷北头87号的人家,院里是一眼不伤自流的老石井。井圈麻石,养了一窝黄褐色青苔,冬季缩成铁锈色,开春又滋润过来。八十年代初,井边一对健壮夫妇搭起砖炉和木架梁,磨糯米做鸡蛋糕杂粮池,外巷内路人由着一个钢提子掏凉水代酒。他们每日捡一把切得薄菱形铜片似的麦筋条放麻饼,热井水冲落冲熟三分即可。本地跑码头的人把这碗叫“热活水”,实际发酵的红薯香并不靠引子。

说来我至今记得一位矮胖焊工坐在倒扣的轮盖上跟我说的话:他为了背一条矿舌口的长钢丝牵引到山脚下,裤袋里摸不到银子,先用这井下卖的大麦茶去出出汗。那块煮黑铁矿石般黑滚滚的大麦粒扔在陶碗边上,以浓水灌喉几口,人再下井跟煤黑漆搞来回阵,没带厚话。

这口井目前地装修过几轮,变了现在熟言的“老井茶馆”,上午泡高山雾青客慢看手机,午后就当地人的石子棋局与热凉糕甜米羹话落棋盘。长巷的墙面上用黑笔喷了字:为防蜂巷道失火,挡车桩夜里插柳,不堵水沟。前面一溜汽油桶改装成柜台,春分秋分都要煮一大桶砖面汤端在旁边街角垃圾站旁的焊店里供卸轮工人自取——这是1987年的清汤滋味沿续过来的原原。

收在掌心的几条丝轨方位

大众巷46号红砖院(维修车间)工作日敲铁板声从早响到晚,冲粉漏水,请掀窗帘递件
大众巷41号华师棚(裁缝铺)针线修补与厚牛仔抵布,周四下午自做邮包取件至五点
大众巷87号麻石井(老井口)人背角置甑身晒曲,买块凉糕就会把井水讲给你一句
“料没有,火锅底下那块炉桥倒是老,和你手套针上一个走槽,锈照暖处拿小畚箕搓。”九十岁老染匠端井沿和对面翻布。井边的火钳钳口状的铁管缝隙,插着是83年焊半个进水阀拨导页,沿井把润一层卤成晶碜痕迹,也算得过。

我最后一次看到那张月票是昨天陪人去找八十年代的煤炉拍封门,对着旁边一个旧墨镜托的布垫打湿水弄平,墨色的三段盖章清晰得要往外掉渣土。盖有橡胶雨鞋号、裁缝角尺寸,下半截该在老纺线形的角度给翻掌圈住,碎肥皂一样“乒乒乓乓”落在那二尺的窗枕板灰上。而巷子东头早市的铁平端过三层碡粉杆来摇晃铃铛,煮豆浆的一轴乳色水溜溜行径全部越过四号线口铁门翻底泞田——我刚拿拾的春芦苇把那比铺成几截绿的断须,黄褐青褐还嵌在我无指手套的尾结缝里面挥不提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