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横栏四沙小巷子|旧街猫狗还在但理发铺歇业了
上周末我从四沙市场东门拐进去,那条窄到只能并排走两人的水泥巷还是老样子——头顶晾着的深蓝工裤滴着水,墙根一溜痰迹发黑,巷尾第三根电线杆底下的“阿明发廊”白招牌已经卷了边,卷帘门拉下来锁着,锁眼塞了半截烟蒂。我问隔壁卖杂货的胖婶,她说阿明去年底回了广西老家养老,铺子租给做快递分拣的,这二天巷子里尽是小推车轧过门槛的咕噜声。
按说阿明的发廊是该撑一撑的。他手艺不花哨,寸头推得齐整,刮脸用热毛巾捂三道。零几年的时候,巷子里住的都是中山港一带进厂的湖南四川打工仔,一个月工休两天,出来花五块钱理一次头,付钱时还顺手买包红梅。阿明在镜台边上放了一个搪瓷盘,常年装着薄荷糖跟拔秧的旧火机,那些年轻人在棚顶吊下头的白炽灯泡底下说家里的事,他听多半句应半句。四沙小巷子那时候从早晌就一直有人走动:煮饭的石油气灶搁门口焖排骨,铁勺碰锅沿当当响,下午又换成罗嗲蹲在自家门槛上头剥毛豆。
再往前数,这里是八十年代供销社围出来的三道烟火墙。墙基是红砖不上漆,外墙灰泥也大多是本地女人自己拌河沙抹的。巷里的石板条在盖集资房以前就有,据说老街坊结婚头一天得从巷头踩到巷尾——那两步路叫“走老人路”。我家当时住头一间,窗户外恰对着巷口那口石井。我瞧着井栏在台风天里一圈一圈往外渗水,那时便常蹲在旁边捡爬出岸来的虾壳。过了1995年横栏通自来水,井就不再吃了,天长日久井沿给倒了一筒一筒混凝土。
下水道跟赌博档的光脚年代
九十年代后半段,四沙小巷子住人最杂。我们身后两家中山灯饰厂开起夜班以后,下半夜巷子里全是青灰色疲劳的脸,咬着手电筒扎着塑料绳捆灯饰铁架的捆扎业务。几个跑短途货运的后生在巷中一户平房里支张小塑料桌,点蜡烛开牌九局,他们倒是不赌大,码仔方便面,谁输谁去巷头便利店搬箱子瓶装水供一碗给大家接水。就为着那张桌上的蚊子叫声,边上的老修锁匠九叔骂骂咧咧用宽胶带顺门缝压住灯芯线缝了一个月。
那时光是一块钱能剪个头、两块钱买碟田鸡粥的时光已经凝固在这条巷子的灰缝里。卖粥的是个潮汕女人,骑一辆白色且底盘有铁锈的二六凤凰女式单车,笼头挂搪瓷锅,厚棉絮裹着粉肠粥。她也说不上具体的年龄,只管喊后生仔“细弟”。等谁家鞭炮开财门,就是她有干炒牛河在那口生锈锅上颠出味道的一早。我那时十六岁,刚在自家五金铺里学会给门框打码钉;夜里锁门上楼就听见巷子远处谁家的八音琴盒带了带旋律,拖着不走调的尾音,白天起来问是哪家在放,大人们都摇头是电视里的声画错片。
蜘蛛网缝里的网咖后传
到2008年建长虹路灯那一段,巷中间不知哪家大哥哥合钱租了一个单开间网吧,走道只得半臂宽。灰墙低糊报纸挡风,墙背永远粘着冰红茶空瓶和老式散热风扇捆成一块铁锈色骷髅。在那度过通宵的人都见识过破主机拖出一米长蛇形的延长线之外,还有一遭更大的蟑螂家族。后来网管在角落里用粉笔画一条安全线,说是方便端碗汤粉可以从桌面爬过去递给最里头的人。说实话,里黑,打着战术手电也得仰着找墙顶电风扇空挡。小孩子做作业又扒在网线堆里求余份蓝光。再后来一纸禁令出来,网吧隔两月搬到马路新门面,门口从此变成放电动三轮的转拨停车地。
巷里哪一年都有带轮子的机器碾压出来白色伤疤。路灯老了电线修过三回,上一回加固门口村外河堤的沙箱同时,也把那株爬上了顶楼水塔的水君子拔了根。但我还是常见老人搬竹靠背椅,在还剩夕阳两寸的阴影边上烧大锣鼓闷响的小收音机匣子——放的是当天天气预报后半段。墙上的伸缩晾衣绳换成了黑色防水纤维材,推车上卖南姜软煎堆的那位妹仔也不再姓李。
清明前一礼拜,凌晨冻醒时起床尿尿,我看见巷子旁边的窗口亮了一盏特别黄的瓦数灯泡。年轻女人抱小女孩坐在门口绑速食香菇包生面条剂子,旁边矮胖汉摘装胎垫用的塑料箱时,翘起大拇指头提示着夜露珠从玻璃缝排出来。门口泛出四袋蛋的暖意。
“大姐,梯脚两截晾竿借下,梅雨季回潮咯。”一个女人朝窗口敞亮唤了一嗓。
谁知道这又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歇业的阿明发廊,灯火未必压得过的烂牙印痕还会垒多少口天顺淡的白毛筒灰结上来——正前方的黑塑料抽屉里始终有人搁一颗糖、一枚弯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