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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充市最繁华的地方|一张旧车票牵出的五星花园

整理父亲的藤条箱,翻出一张1993年的长途汽车票,始发站印着“南充市五星花园客运站”,票价四块五。票面折痕深得像刀刻,边缘起了毛。我突然想起,父亲说过,他第一次进城卖橘子,就是从这儿下的车。我攥着这张票,坐上去南充的班车,想看看这座川北老城最繁华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车到站,走出新修的客运枢纽,手机地图显示“五星花园”离我不到一公里。我顺着文化路往前走,路边梧桐树荫浓得化不开,树下卖凉粉的摊子支着蓝布篷,老板娘用铁皮刮子刨冰块,咔嗤咔嗤的声响混着油辣子的香气。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环岛中央立着一座不锈钢雕塑,八匹骏马仰头嘶鸣,底座刻着“丝绸之源”四个金字。这便是老南充人心口上的五星花园了。

环岛里的旧时光

解放初的五星花园没有雕塑,只有一个水泥台子,上面搁着高音喇叭,每天早中晚三次播报城里新闻。1985年改造后,环岛周围陆陆续续冒出了百货大楼、川北凉粉店、红旗剧场和工农旅馆。父亲说,他们那代人上街,就认“四转盘”——四个路口各有一棵大黄葛树,树下蹲着擦皮鞋的、补胎的、卖叶子烟的,热闹得插不下脚。

现在的环岛依旧是南充市最繁华的地方,只是换了模样。转盘外圈一圈商铺,招牌密密麻麻:老北京布鞋、华为体验店、周大福金饰、蜜雪冰城。下午三点,人潮从不同路口涌来,在环岛边分流。我站在公交站牌下数了数,途经这里的线路有17条,每两分钟就有一辆车靠站,开门“嗤——”一声,吐出满满一车人。

雕塑基座下的花坛边沿,坐着一个戴草帽的老人,身前铺开一块红布,上面摆着几本旧《南充日报》、两枚铜钱、一把牛角梳。我蹲下来,问老人家住在哪。他摘了草帽扇风,说:“五里店搬来的,原来红旗剧场旁边开修表铺。现在剧场的钟楼拆了,我这老家伙没地方挂钟,就出来摆摊。”

“你看这环岛,”他指着车流,“以前是慢世界,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现在是快世界,外卖电瓶车钻来钻去,跟当年我给人家送修好的闹钟一个样,都是赶时间。”

他的摊上没有那张旧车票的同款,却有张1990年的公交月票,塑封壳上的牡丹花褪成了淡粉色。我问他卖不卖,他摆摆手:“不卖,留着看。这票夹里有四张票根,每张都连着一个年份。”

从汽车站到赛博城

父亲的票根上的“客运站”,早已搬去城北。旧址变成了地下商场入口,玻璃顶棚下滚着手扶电梯,直通负一层的潮流街区。我乘电梯下去,灯光白得晃眼,两边小店卖着手机贴膜、抓娃娃机、手打柠檬茶。拐角处有一面照片墙,贴着各时代五星花园的旧影。

最旧的一张是1979年,环岛还是土路,中间站着一位穿警服的交警,戴白手套,站在木台子上打手势。路边的二层小楼挂着“南充县土产公司”的木牌。旁边一张1999年的彩色照片里,土路成了柏油,木台子换成铁栏杆,后面立起了一栋七层的邮政大楼,楼顶大钟的指针停在十点四十分。我凑近细看,发现照片右下角写着“拆迁前一周,李建国摄”。

在地下商场尽头,我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墙上砌着一截老红砖墙,被玻璃罩保护起来。旁边的说明牌写着:这是原客运站东墙,距今已二十年。砖缝里嵌着几片灰白色水泥,上面有淡淡的青苔痕迹。我拿手机拍下,发给父亲,他回复得很快:“你摸一摸墙根,有没有一条划痕,比你大拇指深。那年我扛麻袋,在墙上蹭破过皮。”

我伸手去摸,玻璃罩隔着,指尖发凉,只碰到光滑的平面。但在墙正对面,一家卖钵仔糕的小摊上,摊主正往模具里倒米浆,动作跟几十年前巷口老人的手法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车票的背面,父亲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南充市最繁华的地方,就是运气最稠的地方——卖完橘子,下午就落雨,躲进剧场看了场《哈儿师长》。”

我走出地下商场,重新回到环岛地面。傍晚的光被高楼切成了橘色的条,落在雕塑的马蹄上,亮晶晶的。对面邮局门口依然开着报刊亭,只卖一种晚报和地图。我买了一份,翻开地图,试图用手指找到五星花园的正中心——但印刷的墨线太密,一指头压下去,恰好盖住了“五星花园”四个字旁边的衣帽商城广告。

那个卖旧物的老人开始收摊,把红布对角折好,塞进帆布包里。我走过去帮他扶起小马扎,他忽然问:“你爹的车票,是哪一年的?”我说1993年。他眯起眼,想了想:“那年的”二月二“,五星花园放花灯,雨下得大,灯全灭了,环岛边上的面馆挂出‘免费喝姜汤’的牌子,排了老长的队。”他拍拍帆布包,“那家面馆老板是我表弟,后来铺子盘了,去成都做了火锅。”

老人拐进文化路,很快被人群吞没。环岛中央的八匹铜马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夜风里有一股炒栗子的焦甜味。我攥着那张软烂的旧车票,票面“1993”四个数字已经模糊成一团,但背面那行圆珠笔字还清晰可辨。卖豆浆的推车从我身边咕噜噜过去,热雾扑上脸,带着黄豆烧焦的气味——这是我第一次在五星花园闻见这种味道,父亲的票根里读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