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区友谊路小巷子|修表摊拆了又摆的那条弄堂
铝锅里的水蒸汽顶着搪瓷盖子,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我站在友谊路南侧那条小巷子的进口,手里攥着一张从旧地图上撕下来的纸片,纸片边缘的墨水已经洇开,只留下“便民修表”几个字的残迹。巷口那棵梧桐树还在,只是比我小时候记的粗了一圈,树皮上的刻痕被新长的树皮裹住大半,只露出一个像是“1997”的尾巴。
弄堂中段的铁皮亭子
往里走四十来步,右手边那只铁皮亭子还在。亭子的顶棚是从谁家装修垃圾里捡来的石膏板压着,横在两根歪斜的角铁上。亭子里那个老张——如果他还在的话——修表已经修了二十几年。我探头往亭子里看,柜台上的玻璃裂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口子,用透明胶沿着裂缝贴了两层,底下压着几张写了数字的牛皮纸块。
“张师傅今天没来。”旁边粮油店的人递出一句话,手里正往塑料袋里装挂面,“他上个月崴了脚,说是要歇一段,这东西也就搁在这儿了。”我问他张师傅什么时候回来,粮油店的人用下巴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黄纸:
“表摊暂停,修表取件找隔壁二号楼的王阿姨,钥匙在她灶间门后挂着。”
我正看得仔细,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骑着一辆永久自行车,车筐里斜插着一根扁担,后座上绑着三只空泡沫箱。他冲粮油店的人喊了一声“牛奶到了”,然后下车,掀起挂在车把上的一只帆布袋子,从里掏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原来是社区自制的便民服务卡,卡片上印着开水房、修车铺、配钥匙摊的位置图。这张卡我见过,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手绘的。
从巷头走到巷尾
这条小巷子其实谈不上“小”。友谊路这一段往南插进去,分成三截:第一截靠路边的铺面,卖五金、卖咸菜,还有一家改裤脚的裁缝铺;第二截是石库房门脸嵌着铝合金窗,开了两间麻将房和一间文具店;第三截连着老式职工宿舍的院墙,墙上爬满藤蔓,中间有一段用红砖堵死的门洞,封门上还留着锈得发白的门把手。
我数着门洞走了一趟,脚下是前两年刚重新铺的水泥砖,砖缝里长着些车前草和灰灰菜。走到第二截裁缝铺门口时,里面的老阿姨正拿熨斗压一条灯芯绒裤子,见我探头,她也不停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让我看门外挂的那块小木板:
木板上用粉笔写着“代收快递,每件一块”。我摇了摇头,她这才开了口:“你要找修表的,往那个铁皮亭子后面再走一点,平房院里有一户,姓吴,以前也在巷子里摆过摊。”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穿过亭子后侧一条只容一人过的夹道,看见一扇涂成墨绿色的木门,门边挂着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一卷《故事会》和两只手电筒。
我敲了门。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戴老花镜的短发妇女问我是谁,我说玉泉旧书店的老陆让我来取一本书,她说“老陆前天刚送过来两本,说你自己翻”,说着从门缝里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倒出来是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友谊路周边的街巷,每条弄堂都写了过去用过的名字,有些标了“此处曾有大井”,有些标了“旧自行车棚拆除于2003年”。我看着这张图,突然想起刚才那张糊边的旧纸条——仔细比对了方向和路名,那“便民修表”的位置,就是眼前这把墨绿色门的正对面。
巷尾的旧自行车棚
穿出夹道,巷尾豁然一处三角空地,横着两排钢架自行车棚。铁皮顶棚上积着厚厚一层梧桐叶,地面上画着白色停车框线,而靠近院墙的两只框里停着一辆带小篓的凤凰女士车和一辆车胎干瘪的飞达牌二八大杠。车棚尽头有一扇水泥抹的小窗,窗台上搁着半块肥皂和一把牙刷,也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搁下的。
我绕着自行车棚走了一圈,在靠墙角落拾到一枚灰色塑料梳子,梳齿中间断了两根,梳背上印着“友谊理发店”的红字以及一串电话号的前几位,其余的字被磨得完全看不出。我把梳子放回原处,转身往回走时,粮油店门口那袋挂面已经卖完,装挂面的纸盒被对折压在牛奶箱底下,露出写了一半的字——像是“张师傅的修表工具,暂时放在我家西窗台”几行,后面的墨迹被水洇成一团蓝灰色。
| 方位 | 物件 | 痕迹 |
| 巷口梧桐树 | 树皮刻字 | 残存的“1997” |
| 铁皮亭子 | 玻璃柜台胶带 | 裂缝两道半 |
| 墨绿门边 | 竹篮里的《故事会》 | 卷边,夹着书签 |
| 自行车棚角落 | 灰色塑料梳 | 印字脱落过半 |
天开始阴下来,梧桐叶的影子从墙根往上爬。我在那扇水泥小窗前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见窗台缝里嵌着一枚2005年的一角硬币,边缘已经发绿。巷子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隔了几堵墙的某户人家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拉了下电灯开关,又像是把一只铁皮盒子放到桌上。我走到巷口时回过头,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底下,铁皮亭子的顶棚刚好反了一道灰白的光,不知道是刚才的太阳,还是隔壁窗上没摘的锡箔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