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营小俎一条街叫什么|卖杂鱼汤的那排板房如今拆了
我手里捏着一张1994年的公用事业费收据,黄巴巴的纸头,戳子洇了水,但“东城商贸城”五个字还认得清。那年我刚搬来东营,租的房子就在商贸城后头,房东指着南边一片铁皮顶板房说:“你记路就记‘小俎一条街’,这儿没人叫正式名。”当时我不明白,一条街还能没个正名?后来才晓得,板房头一家卖熟食的老板姓俎,老家是惠民那边,他做的酱驴肉和拌杂碎出了名,街坊提起来就一句话——“去小俎那儿买点肉”。日子久了,整条百十米长的巷子,全被喊成了“小俎一条街”。
你要问正式路牌,倒是有一块,蓝底白字写着“府前街支巷”,可没谁照这个叫。那年头东营正大兴土木,油田家属区一片片起楼,商贸城这儿全是临时板房,砖都懒得砌,彩钢瓦一搭就开张。小俎的铺子在最里头,门口支一口大铁锅,卤汤咕嘟咕嘟冒泡,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八角桂皮味儿。我头一回去买驴肉,他正拿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剁肉,案板上一滩油光,递给我的时候用牛皮纸一裹,系根草绳,热乎气直烫手心。他抬头问我:“新来的?找哪家?”我说就找这街,他说:“这条街没名,你记我姓就行。”
一张电费单子牵出的街面
收据背面印着“胜利油田供电公司”的字样,下面手写着“用户:俎某山”。3.8元,是那个月照明费。那阵子板房里都拉明线,墙上挂个瓷葫芦闸刀,电表转得忽快忽慢。小俎的老婆坐在门口择香菜,见我来收电费(我那时兼职帮居委会代收),朝屋里喊了一声,他探出头来:“多少?记上,赶明儿买肉抵扣。”我说公事公办,他就笑,说:“这条街上的人,谁家没欠过两块钱的电费?过了半个月准补上。”这话不假,隔壁修鞋匠老赵,欠了四个月的电费,最后拿一双翻新的皮鞋抵的账。居委会也没辙,大家都不挣几个钱,相互赊着欠着,反而处成一家人。
板房里头五花八门,倒也不光吃食。
- 靠东头卖日用杂货,搪瓷盆、塑料拖鞋、线手套堆到房梁。
- 中间一间是裁缝铺,老板娘踩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改裤脚收五毛钱,配拉链一块二。
- 西边挨着小俎铺子的,是个修自行车摊,老赵兼着配钥匙,锁摊上挂了几百个钥匙坯子,风一吹叮当响。
当时没人觉得这排板房能撑多久,都是临时建的,图纸上写着“过渡性商业网点”。可一过渡就是十多年,小俎的儿子在板房里长到上初中,放学回来趴在案板边写作业,油点子溅在本子上,他也不擦。有一回我问他:“你爸这街到底叫啥?”他头也不抬:“就叫小俎一条街,我爸说的。”
“等哪天真拆了,这块牌子可有人收藏!”修鞋老赵指着墙上一个白漆喷的字——那是用模板喷的“俎记”,漆皮掉了大半,剩个“俎”字还倔强地挂着。
1998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板房顶塌了一角,压坏了老赵的修鞋摊。大家凑钱帮他修,小俎出了五十块,说“都是邻居,谈钱伤感情,但不谈钱更伤”。修好那天,老赵买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完,他拿毛笔在旧纸箱上写了几个字:“小俎一条街维修纪念”。那条横幅挂了小半年,风吹日晒成了白条,但没人摘。
东营这座城市长的太快,人还没反应过来
2002年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我在场。小俎蹲在门口抽烟,抽完一根,拿脚碾灭,说:“早晚的事儿。”他递给我一张照片——他们全家的合影,背景就是那排板房,门口挂着“俎记熟食”的木牌。照片右下角印着“东城照相馆 1996.4”。我问他这牌子后来怎么不见了,他说送人了,被一个来调研的老教授讨走,说要带回学校给学生看,“什么叫城市里自发生长的地名”。
拆迁队进场,推土机一晚上就铲平了那排板房。第二年那儿盖起了商住楼,底下是一溜门面房,装了射灯,亮堂堂的,卖手机、卖瓷砖、卖品牌服装。我三年没去那儿,有天路过,发现新门脸上挂着一块绿铁皮牌子,上面白字写着“小俎路”。仔细打听,说是附近几个老住户跟街道申请来的,说别的名儿叫不惯,总得留个由头让人记住那儿曾经有过一口卤汤锅。可那小俎早搬去了新区,开了正经门头,叫“俎氏熟食连锁”,玻璃柜台干干净净,再没有草绳捆的牛皮纸包。
新牌子的路,全长不过六十米,单行线,铺了沥青,两侧种着新栽的女贞树。偶尔有快递员走错了,停下问路人:“小俎一条街在哪儿?”对方多半指指那块绿牌子:“往前。”其实那路早变了样,连一台压面机都没有了,但地名还在,像个存了旧空气的玻璃罐子。那天我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小俎路”的路牌底下打电话,嘴里念着:“那你导到小俎一条街,对,就是一排商铺那个口——”他挂了电话往东走,鞋底踩到一颗鹅卵石,翻滚着滚进下水道里,不见影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