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巷姜庄小胡同服务在哪|一张修鞋票引出的三十八年问路
我的采访本里夹着一张淡黄色的硬纸片,四角磨出了毛边,正面印着“姜庄综合服务社 修鞋取件凭证 第073号”,背面是圆珠笔写的两行字:“皮鞋后跟钉掌,两角五分,三天后来拿。”日期栏里填着1987年4月11日。
这张票是去年春天在郭巷姜庄老支书陈福生家的樟木箱底翻出来的。老陈已经七十四岁,眼睛花得厉害,把票凑到窗边看了半天,忽然拍了下大腿:“这不就是小胡同口那家铺子嘛!你问郭巷姜庄小胡同服务在哪,这张票就是答案。”
一条胡同,半部村落生活史
姜庄在郭巷镇东南角,村子不大,名字却硬气。老辈人说,早年间庄上出过一位在苏州府衙当差的姜姓书办,办事公道,死后村民把这条从村口通到河埠头的窄巷子叫作“姜家巷”。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姜庄小胡同——其实也就两米来宽,两边屋檐几乎要碰头,下雨天从这家屋檐跳到那家屋檐,淋不湿半边肩膀。
可就是这条小胡同,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装下了整个姜庄的日常念想。胡同口朝南第一家是代销店,卖盐卖火柴卖大前门香烟;走进去七八步,左手边凹进去一块,就是综合服务社——修鞋、配钥匙、补搪瓷盆、戗剪子磨菜刀,一屋子的手艺活。再往里走,王阿婆的裁缝铺,李木匠的锯木架子,最里头是剃头摊,一把白塑料椅子搁在石榴树下,剃头师傅老蔡一天到晚哼着评弹。
“那时候谁家没有一张服务社的票?修伞要票,钉鞋掌要票,连换个拉链头都要记在黄纸片上。票就是凭证,丢了可说不清。”陈福生边说边把那张修鞋票小心地夹回本子里。
郭巷姜庄小胡同服务在哪——放在三十年前,这句话根本不用问。全村老小闭着眼都能摸到那间朝西开的门面房,门板上用红漆写着“服务”两个字,是陈福生年轻时拿油漆刷子写的,刷了两遍,日晒雨淋褪成了粉红色,直到房子拆掉那年还剩半边“务”字。
服务社的“营业章程”
我照着票上的线索,在姜庄新村找了三天,终于找到当年在服务社干活的老周。老周今年六十八岁,耳朵有点背,但一说起修鞋的事,嗓门大得半条走廊都听见。
| 服务项目 | 价格(1980年代) | 取件周期 |
| 钉皮鞋后跟 | 两角五分 | 三天 |
| 补解放鞋前掌 | 一角八分 | 两天 |
| 配普通钥匙 | 四角 | 当场 |
| 补搪瓷盆漏洞 | 三角 | 两天 |
老周说,那时候干活的家伙什都在墙边挂着——一把钳子,两把锤子,几盒不同颜色的鞋油,还有一只铁皮炉子,上头坐着一锅熬好的黑胶。冬天的早晨,炉子上的热气把门玻璃蒙上一层雾,村里人从外头进来,先跺跺脚上的泥,再把要修的物件往柜台上一搁。
“票是必须开的。”老周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空白票据,跟那张1978年印的一模一样,“不是不相信人,是怕搞混。哪天谁来拿鞋,凭票说话。”
我问老周,郭巷姜庄小胡同服务在哪,这句话要是放到现在问,会有什么答案。老周想了想,指着窗外新修的柏油路说:“服务还是在的,就是换了地方,换了干法。”
小胡同拆了,服务还在
2003年,郭巷搞老村改造,姜庄小胡同划进了拆迁红线。陈福生家的老房子第一个拆,他站在对面田埂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挖掘机一斗一斗地扒掉自家屋檐,扒掉那块写着“服务”的木门板。他说他没哭,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说不清。
老周的修鞋摊搬过三次家。先在村口桥头搭了个铁棚子,后来搬进街道便民服务点,再后来,社区服务中心专门给他留了一间朝北的房间,挂上牌子:“便民维修服务站”。修鞋的活没变,补伞补胎也还接着,只是再也没有人问郭巷姜庄小胡同服务在哪了——因为那条胡同已经不存在了。
那张1978年的修鞋票,成了老陈夹在本子里的一个纪念。他告诉我,票上的字是从一张废报纸上临下来的,写票的人是姜庄村小学校的算数老师,姓沈,每个礼拜三下午来服务社帮帮忙,顺手写下这些圆滚滚的数字和汉字。沈老师前年去世了,享年八十九岁。
今年正月初五,我特意回了一趟姜庄。站在当年的胡同口位置,现在是一家连锁药房。药房进门处贴着“学雷锋志愿服务站”的红色标识,旁边摆着一台血压计,一把旧椅子。
一位穿白大褂的小姑娘探头问我买什么药。我说不买,就想看看以前小胡同的位置还在不在。她愣了一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褶皱的旧地图,纸角都用透明胶带糊过几遍:“你说的是老服务社那一带吧?我爷爷给我画过这张图,他以前也住韩家浜。”
她把地图摊在玻璃柜上,手指点在一个标着红圈的位置:“你看,这条虚线就是老胡同的走向,现在差不多是药店进门第三排货架。”我低头看,那排货架上正好放着几盒麝香壮骨膏和红药水——东西还是修修补补的路数,只不过换了包装。
出门时太阳西斜,药房外墙的阴影慢慢拉长,落在地砖缝里长的两棵草上。小姑娘追出来喊了一声:“叔,那张地图你要不要?我爷爷说,留着它,总有人来问那条小胡同步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