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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村找妹妹去哪个位置|老街巷口问路三次才寻到

妹妹嫁到傅村,是1987年的事。那年她二十二,我三十一。如今我退休了,答应娘去傅村看看她。娘说,她腿脚不行了,你去替我看一眼。我坐在去傅村的中巴车上,车窗外的稻田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这一晃,就是三十多年。

中巴车在傅村路口停下。路口有个卖甘蔗的摊子,塑料棚底下压着几捆紫皮甘蔗。我问摊主,傅村找妹妹去哪个位置?摊主是个年轻后生,嚼着甘蔗渣,说:“你是找哪个队的?傅村三个队,上队、下队、还有新迁的安置队。”我说,我妹子叫傅秀兰,嫁过来时她公公叫傅老奎。年轻后生摇摇头,说老奎爷早走了,你往村西头走,找那棵老樟树,树底下有个小卖部,老板娘姓周,她清楚各家各户的事。

我顺着水泥路往村西走。路是新修的,两米宽,边上有排水沟,沟里流着浑水,几只鸭子把头扎进水里。走了约莫半里地,果然看见一棵大樟树。树冠遮了半个场院,树干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门牌,写着“樟树下15号”。树底下的确有个窗洞,木板支起来,露出几排酱油瓶和烟盒。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窗洞里头看手机,见我走近,她探出头来。

“傅村找妹妹去哪个位置?”我问。

她上下打量我,说:“你找秀兰啊?她不住老屋了。前年白露那一场雨,老屋后墙塌了半截,她儿子把她接到镇上去了。不过她每个礼拜六还回来,打理菜园。你今儿来巧了,她今早就在菜园里,你沿着这条路走到头,见着个水泥蓄水池,左拐第三家就是。”

我按她指的走。这条路窄一些,两边是齐腰高的豆角架,豆角藤绕着竹竿往上爬,叶子底下挂着细嫩的青豆角。路过一户人家,院门敞着,地上摊着刚收割的芝麻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杆子上踩,芝麻粒从荚里蹦出来,噼噼啪啪响。我问他,傅秀兰家住哪?孩子指着前面说:“蓄水池边,那扇绿铁门。”

绿铁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院子不大,西南角搭着丝瓜棚,棚下堆了几捆干柴。妹妹正蹲在墙根,手里捏着一把韭菜,见到我,她愣了几秒,慢慢站起来。她比记忆中矮了,腰围粗了,头发里掺了不少白丝,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罩衫,袖口卷到小臂。她说:“哥,你怎么来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就是多了些沙哑。

我把娘叫捎的东西递给她——一包红糖一袋干香菇,还有我出门前在镇上买的半斤卤牛肉。她没客气,接过来放进灶台上,转身去橱柜里拿了只搪瓷缸子,从暖水瓶里给我倒了水。缸子是白底红花的,底边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我说,这缸子你还留着?她笑了笑:“秀英哥结婚那天,我在镇上买的,用了三十年了。”

她领我在院子里转。东墙根有一棵柚子树,果子还没熟,青溜溜地坠在枝头,她伸手摘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掰开递给我一半,说:“自家种的,酸是酸点,解渴。”我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紧。她又领我去看灶房后面那间小屋,门框很矮,我进门时低了头。屋里靠墙搨着一只旧木箱,漆面剥落得看不出颜色,箱角包着黄铜皮,铜皮上生着绿锈。

“这就是我当年的陪嫁。”她说,打开箱盖,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我爹娘站在老宅门口,背景还是土墙瓦房,我娘扎着两条辫子,我爹穿着中山装。照片边缘已泛黄,出现一道道细碎的裂纹。妹妹把照片拿起来,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放回去,合上箱盖,手指在箱面上来回摸了两遍。

中午她留我吃饭。灶膛里填了一把枯豆秆,火苗很快蹿起来,舔着黑铁锅底。她切了半块腊肉,拍了几瓣蒜,又从坛子里舀出一勺腌辣椒。锅热了,腊肉下锅,油星溅起来,喷出一股爆香的味道。她一边炒菜一边说:“儿子在小厂里跑业务,月底才回来。孙女上小学了,学跳舞,周末有课,也不常来。”我没接话,只是帮她把从井里现打的凉水倒进脸盆。

她还在院子里住了七八间平房,其实只有三间住人。最东头那间放杂物,堆着化肥袋、旧渔网、绑在竹竿上的鸡毛掸子。门和窗之间的墙角,靠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座垫裂了口,缝着黑胶带。车链子也松懈了,挂在链盘上没法骑。她见我盯着那辆车,说:“还是你当年送我这边的,骑不了了,放着防贼。”中午吃完饭,她执意送我到大路上,一直走到那棵老樟树下。小卖部的窗洞已经放下木板,合上了。她停下脚步,指着村口新挖的一口渠塘说:“这块地方要修公园了。以后也不晓得还种不种菜。”

我上了回程的中巴。车发动时,她已经往回走,背影被路旁的芒草遮了大半。我透过灰蒙蒙的车窗看她的小姑子从巷子里出来,招手喊她,两人并排朝菜园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窗外的樟树叶子一直在晃,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渠塘的水面上,有几片白瓣儿在水面上打转,也不知是从哪里漂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