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品茶群|一壶老铁观音喝出三十年的规矩
我是退休教师老周,在沧州新华桥东头住了四十四年。退了休以后,白天没事干,骑车到清风楼底下转悠,见着熟脸就点头。去年春天,对门老赵拽我进了一个微信群,叫「沧州品茶群」。我寻思,一群老头老太太凑一块儿喝茶解闷,能有什么名堂?头一回参加线下茶会,是在文庙后头老谢的茶庄里,那地方墙皮发黄,灰砖缝里长着草,可屋里头一张大长桌,三把铁壶冒着白气,桌上摆着十几个小瓷盏,那阵仗,跟教研室开会似的。
这微信群有五六十个人,干什么的都有。有做管道生意的,有在中心医院放射科干过的,还有两个是运河区小学的老校长。年纪最大的张师傅,八十二了,耳朵有点背,可一讲茶叶,嗓门儿比谁都大。他摸出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散茶,说这是他侄儿从宁德捎来的老白茶,压成了茶砖的样子,但实际上是散片。他拆开纸,手指头捻起几片叶子,搁在鼻下闻了半晌,慢悠悠地说:“这茶,睡着三年了,该醒了。”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睡着的茶”。后来老赵跟我解释,说白茶存放过程里,干燥状态是休眠,开箱之后要在空气里“醒”两天,去去仓味儿。张师傅那天愣是带着大家先喝了一泡十年前的老铁观音,再喝这白茶。说是“先拿观音开开嗓,再让寿眉说话”。那天的白瓷盏,杯沿上有一道细细的缺口,老赵说这盏是当年茶庄老板从景德镇背回来的,摔碎了粘上接着用,谁也不嫌弃。
群里的规矩比上课还严
沧州品茶群有个怪规矩,新人进群头一个月,不许带茶来喝。只能喝、只能听,不许说话超过三句。我头回去,憋得慌,看到有人泡一壶肉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刚想开口问价,边上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子扯了扯我袖子,低声说:“老哥,别打听价。群里只谈味道,不聊钱。”
桌子上摆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武夷山茶录》,谁讲到什么茶,就有人翻书找出处。不是装样子,是真翻。有回聊凤凰单丛的“鸭屎香”,老校长朱姐非得叫人查查这名字怎么来的,结果翻了两页书,才知道是从一种叫“鸭屎土”的黄壤里长出来的。大家伙儿点头,接着喝。没人笑,也没人觉得俗。
群里的“茶监”是老徐,原来在沧州外贸公司管仓库的。他每次开茶会,都带一把不锈钢小称,一泡茶称多少克,记在一个绿皮本子上。本子封皮上印着“沧州地区糖烟酒公司”的红字,他存了三十年。他说喝茶跟配货一样,克数错了,味儿就歪。有一回,有人往茶壶里多投了两克老班章,老徐直接拿空的茶盏把那壶茶水全泼了,说“水烫了可以等,茶多了,救不回来”。
大运河边的茶桌,年年不一样
天气暖和的时候,茶会就挪到南湖公园东门外的石桌子上。桌子是荷花市场的旧石磨改的,面儿上磨得光溜溜,纹路看不太清。大家自带小马扎,有带保温杯的,有带玻璃罐子的。看互相的茶样,就像当年在学校办公室里看教案,谁的批注多,谁的页脚折了角,都有故事。有个姓邢的老太太,以前是三十八中的语文老师,她带的是自家炒的枣茶。河北这边不缺小枣,她用铁锅自己炒,带点焦糊的甜味儿。她说这茶不登大雅之堂,可每天早上喝一杯,去校门口查早读,三九天都不打哆嗦。
群里边有年轻人,两个在华北商厦上班的,周末跟着来。一个小姑娘叫小于,拿了个透明玻璃壶,里面泡的是茉莉龙珠。老徐本来瞧不上这种花茶,可小姑娘把泡过的茶底子倒在纸上,大家看到茉莉花只用了一半,另一半全是白的茶叶,才知道她这龙珠是被人骗了,用“茉莉花碎”做的。老徐看了一会儿,说:
你不怨这茶不对味,倒是先怨自己没会看。明儿你上我那拿本《白茶新语》,翻翻关于窨制的说法。
下个周六,小姑娘真来了,兜里插着一支圆珠笔,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什么“窨三次”“打的透”,眼睛亮得很。这品茶群里,没人教你怎么赚钱,有人教你怎么看东西。其实看茶跟看学生一样,光听表面没用,要扒开了看里头的垫底和拼配。
一个铁盖的暖瓶,装过不知道多少回白开水
我印象最深的,是冬至那天去老谢的茶庄。外面刮大风,街上没人,店里头水管太冷,老谢端出一个八九十年代那种绿色铁盖暖水瓶,用这暖瓶的水给全桌冲茶,那水温不够,只有八十来度,泡别的不行,泡陈年普洱正好。
大家端着小瓷杯,谁也不催,等那个叶子慢慢舒展。窗外头运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一截老枝干印在窗玻璃上,像谁用毛笔画了一道。老谢慢慢地说,这暖水瓶是当年他父亲跑天津贩货带回来的,现在早就没人用这物件了,可它搁在墙角,谁也不说扔。他一边说,一边把热水瓶的水又冲了一遍壶里的陈茶,那股深沉的老味,缓缓地、毫不着急地打开来。
我是教了半辈子语文的人,当着这群茶友的面,我什么总结都不想下。我就想到,下周三,约好了要带我一罐自己存的金骏眉去群里喝。不知道那罐茶盖紧了没有,不知道老陶那个小称还能不能称出那个克数。反正湖边的风,照旧一刮一整天;那棵老柳的枯叶子,总还有几片悬在枝上,等哪回路过的人跟它打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