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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市鼓楼区小巷子有什么|菜场、旧书店和午后麻将声

下午三点,我从渊声巷菜场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水芹菜。隔壁水产摊的老王正蹲在塑料盆边,拿小刷子刷螺蛳,头也不抬地跟我说:“许老师,今天买得少,晚饭不请客啊?”我笑笑,拐进了旁边那条只容两人并排走的巷口,墙面贴着去年社区改造时统一的灰色瓷砖,但脚下铺的还是三十年前的水泥板,有几块裂了缝,下过雨就积一小汪水,太阳出来晒不干,走路要绕。

这条巷子没有正式名字,门牌写的是“渊声巷41号旁”,可我们本地人管它叫“鸡鹅巷尾巴”。为什么叫尾巴?因为从珠江路那头走到农贸市场这头,巷子越来越窄,最后收成一条死路。死路尽头是堵老墙,墙根堆着七八辆废自行车,车筐里不是枯树叶,就是某户人家淘汰的搪瓷脸盆。不过你要是以为这里冷清,那就错了,每天天亮开始,那扇锈得发白的铁皮门里面就传出黄豆浆的焦香味——那是老周家的豆腐坊。

在南京市鼓楼区小巷子有什么好说的?你拿话问我,我先带你去看那些晾衣绳。绳子横在巷子半空,一头拴在张奶奶家的窗框上,另一头绑在对面单位宿舍楼的排气管上。风一吹,白衬衫和蓝工裤碰在一起,啪嗒啪嗒响,底下打麻将的人根本不受影响。那桌麻将,固定在巷子拐角的报刊亭边上,每天下午两点开台,四点钟收,比上下班打卡还准。

“许老师,你看我这七筒碰不碰?”黄毛叫唤。我说你还有一张牌就听胡了,碰了就是死听。他不听,一把捞过去碰掉了。上手的周奶奶摇头:“这脑子跟年轻时一样,驷马桥头卖花圈,死活不开窍。”

几句玩笑,又摸了两圈牌。我不打,就站在边上看,腿站麻了,往旁边的石台阶上坐。那台阶磨得发亮,比公园石凳光溜,六十年代末修防空洞剩下的花岗岩条石。台阶朝南,太阳落山前能照到一块半平方的暖地,洗衣店的老板娘把简易躺椅搭在那儿,隔二十分钟翻个身。她店就在巷口,门面不足五平方米,拉帘子换帷帐,洗一件羽绒服收四十五块,加急六十。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年份是1997年,她换了三次门牌号,营业执照倒是没换过——工商所的人说这地址照样能找着。

再往里走三十步,就是那家没人看的小旧书店。门从来不锁,用一块青砖顶着半扇木门。店主是退休的中学地理老师,姓蔡,瘦得跟晾衣竹竿一样,每天傍晚骑三轮车去热河路收旧货。他卖书不看定价,厚的一律两块钱,薄的捆成捆一块钱一公斤。你要是在翻得时间久了,他会递给你一只塑料凳子:“坐下看,又不收你时间钱。”

我在那儿翻出过一本1982年的《鼓楼区饮食公司门市部菜谱》,油渍浸透了封面。里面记着“酸豇豆炒肉末:肉末一两,豇豆三毛,调料一分”。旁边有钢笔批注:“今天人多,收摊前剩半盆,小张打包回家了。”蔡老师不同意我买,说这书是气功班的陈老头落下的,改天还给人家。但隔了一星期我再路过,那本书被放到了窗台上,夹着张两块钱的票子——蔡老师睡着了。我轻手轻脚拿起来,把硬币塞进门缝里。

在南京市鼓楼区小巷子有什么可做?只要你蹲下来,还能看到墙根嵌着一排浅绿色玻璃瓶,都是牛栏山二锅头的空瓶,瓶口朝外,一排七八只。那是收废品的姚爹给流浪猫做的下雨庇护所,瓶子抹了水泥糊在砖缝里,冬天塞旧棉布,夏天倒掉积水。姚爹不收瓶,他收纸板,我攒了半个月的快递盒堆在角落里,他推着那辆焊了三层铁架的二八车来拉,一公斤给两块五。上个月秤完,他说够去买斤半瘦肉了,咧开嘴指了指巷子里的猪肉铺:“下午的肉差些,你等明天早上六点那块。”

我们这条小巷子的荤腥气,白天是馄饨担的猪油香,晚上就是王记烧烤摊的炭火烟。烧烤摊不在街面上摆,躲在垃圾站边上——倒不是不卫生,是那边有空地能架三张折叠桌。夏天晚上八点半,老王开始在铁簾子上刷油,烤鸡爪和猪脆骨,每串六块钱。几个年轻人在墙根拴了根充电线,手机放着刀郎的旧歌。老王老婆负责收钱,眼睛盯着手机上的电单车,摊子留了三块钱的车位,那是给外卖骑手临时停的。

有个老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每天深夜一点半,准在巷口捡塑料瓶。他背着一个漆桶改的挎包,手里攥只蛇皮袋,进巷子时咳嗽一声——是通报一声,省得哪个睡不着的把垃圾桶推开碰到他。凌晨三点收工,往往能捡到七八个瓶子,有时还有半瓶没喝完的饮料。他拿到水管前洗洗瓶口,就着自己带的水壶抿一口,再迈步往回走。有人问过他院子住哪里,他不答,伸手指了指高架桥下面天桥洞的方向。

白天这条巷子里最忙的是快递站小刘。他把纸箱拆平摞在墙边,手里有本软面抄,笔迹大而乱,却一笔一笔都给记着。只要有人寄件,他先问你装什么,然后蹲在地上绑胶带,“重不过二十公斤,长宽高不超一米五,不然走不了。”看见有老熟人拿来瓶灌装腌菜,他摇摇头,笑着往下扯胶带:“那你得拿泡膜裹好,在路上漏了盐水,全车人都要骂我的。”楼道里通风,就那股咸味,几天还能闻见。

那种腌菜坛子,是住一楼那个扬州摔跤手的老伴晾的。她每年秋天腌萝卜干,白天搬出四个陶坛晒太阳,晚上搬回自家院子,天天如此,持续到现在,菜板边上还搁着一把掉了齿的竹筢子,上面积的灰一拍就能扬起来。

天快擦黑时,巷子里飘出葱炒蛋的香。我认得那是三楼医生家放学前就开始炒的,油锅一热,他在部队儿子从边远地区寄来的干蘑菇也跟着翻个身,窗台上晒着的纱手套被风吹动,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楼下修车铺的王大爷给电动车胎补完个洞,直起身子锤了锤后腰,用一块黑乎乎的小毛巾把电钻扳手上的机油擦干净,放进铁皮工具箱里。他工具箱的夹层藏着半包红南京和两副手闷。

再过一时会儿,麻将桌收了,晾衣绳拉上去了,剩那只橘猫卧在石台阶上,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外面的珠江路开始堵,车喇叭连按三声就往巷子这边窜进来。烧烤小火点着,一明一灭,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往回走,路过蔡老师的书店窗口,新换的灯管亮着,那个书堆上面,还压着一本九十年代的《鼓楼区地名与轶事》,大约是谁又拿来换旧货了,页角卷得厉害。

我没翻它,倒是看到书页间夹着一张纸片,用蓝黑钢笔写了半行字:“前头第三个电线杆底下,那是老陈原来……”下一行断了。风一吹,纸片飘飘然掉到地上,我没有弯腰去捡,继续往汽车的声音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