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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江区凤城路鸡在哪里|路牌底下三声叫

你站凤城路和万春路交口,往北数第三根电线杆,杆底压着半块红砖,砖下是张油腻腻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没有鸡——鸡在隔壁老赵的电动三轮车斗里,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到,五点半走,比城管下班还准点。要买得卡这钟点,过了五点,地上只剩几撮带血的鸡毛,被风卷着往明渠那边滚。

老赵今年六十二,皖北口音,右手中指少一截,说是早年剁鸡砍的。他的车斗里支块厚木板,板上摆三个搪瓷盆:一个装宰好的白条鸡,一个装鸡杂碎,最小的盆里是鸡血豆腐。你问“鸡在哪里”,他抬头看你一眼,下巴朝盆一努,手里刀不停,刀背在鸡腿骨上刮出钝响,那响让你想起腊月里冰碴子碎在鞋底的声音。

这摊子在这立了八年。八年前凤城路还没现在这么宽,路两边是菜地和几间铁皮棚。老赵当时推的是二八大杠,后座绑个木头箱子,箱盖掀开,里面是当天大清早从江北农场拉来的活鸡,芦花鸡、三黄鸡、偶尔有乌骨鸡。他那时不卖白条,只卖活的,顾客自己挑,他现场杀,拔毛用铁皮桶里滚水烫,一股热水混着禽类特有的腥气在棚口蒸腾。

从铁皮棚到三轮车

二零一七年开春,凤城路改造,拓宽成四车道,两侧立起红砖商铺。铁皮棚全拆了,老赵跟人合租过一间门面,每月租金两千三,卖了一只鸡赚八块,算下来每天得卖出近三十只才够本。他咬牙撑了四个月,到底撑不住,又拆了门面里的砧板——东西搬回家那天,他老婆把那块用出了凹槽的厚木砧板靠在墙角,说:“什么时候这板子上的油泥能刮下来做块肥皂,咱就不干了。”砧板后来没做成肥皂,老赵换了电动车,车斗就是他的新柜台。

车斗备了两盏灯,赶在换季天色暗得早的时候用。灯是接线板改的,一端夹在车把手上,另一端从隔壁五金店窗户缝里头探进去取电,五金店老板跟他是老乡,不收钱,就是每次见面得递根烟。递了两年的烟,五金店老板有回忍不住问:“你这鸡到底哪进的?天天说自己挑的江北农场,我上回去江北,人家说早不养散鸡了。”老赵沉默一阵,那根烟夹在耳朵上没点,嘴里说:“农场是有,散鸡没了,我去下面镇上收的,养足一百五十天,喂玉米和稻糠,不接受饲料。”五金店老板也没再追问,只把接线板的插座孔用胶布缠紧了一圈。

一年四季的动静

春天那阵子,老赵来的比别的季节都早,说是鸡在笼子里憋了一冬,得趁早上凉快多动弹,肉质才紧。车斗停稳后,他先拿一把干米撒在脚边,咕咕咕唤两声,群鸡扑棱着往他脚边挤,碎羽毛在晨光里浮着。这时候你若问“鸡在哪里”,他咧嘴一笑,指指自己脚边,说:“都在这呢,你挑,挑中了现杀,拿回家还带热气。”

夏天他不进活的鸡了,太热容易中暑,死了赔本。这时候他卖的是冻过的白条,放在铺了厚棉被的泡沫箱里,棉被上再压两瓶冻成冰的矿泉水。有人嫌冻鸡没魂味,他听了也不辩,只把矿泉水瓶子翻个面,说:“你看这冰还没化完,鸡是前两天才杀的,用盐抹了,你回去剁块炖汤,照样黄澄澄一层油。”

秋冬是旺季,尤其进了腊月,车斗边上排起短队。他忙起来手不抬,嘴里报数:“六斤四两,四十八块,收五十找两块,鸡杂你要不要,要就加三块,血豆腐一块五,一起给五十五。”买鸡的多是周边小区做饭的阿姨,也有饭店伙子来拿大单,一次要十余只,说烧板栗鸡。

有次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在车斗边站了好久,盯着那盆鸡血豆腐,最后买了块半斤的,用纸巾托着走了。有人认得他,说他以前在附近老屠宰场干过三十年看门,后来屠宰场迁到江北,他自己没见过杀鸡了。

老赵听别人讲这事,手上剁鸡的动作放慢了半拍,嘴里说:“

那明天多带一块血豆腐来。”

鸡毛的去处与电瓶的念想

鸡毛从来不浪费。大把的褪下来分装进蛇皮袋,有个开羽绒服的厂子每星期来收一次,两块钱一斤。细软的绒毛单放一个小篓,有人买了去垫花盆底或老人家做软枕芯。鸡胗内壁的黄色硬膜,老赵一颗颗剥下来冲洗干净晾在车斗横杠上,凑到二十来片就交给常来买鸡的一个中药店学徒,说是能磨粉入药。问起他这么做多少年了,他头也不抬:“做了多少年没算过,就知道卖出去的每一只鸡,除了骨头,没有一处是白扔的。”

他就怕天不好下雨。雨大了车斗里进水,他拿块彩条布盖在盆上,自己蹲在檐下躲一会儿。有个熟客给他递了把旧伞,他收下,也不说谢,来日那人买鸡,他往袋里搁了两只鸡爪。伞至今还倚在他车座后头,伞骨有一根断了,用黑色绝缘胶布缠了两圈。

过路的人与不走的鸡

这几年凤城路两边陆续开了面馆、药房、房产中介,晚上灯牌亮堂堂的。老赵的三轮车灯还是那两盏接线板小灯,昏黄黄的照不太远,能照见他手上的刀口、案板上的木纹、还有等着买鸡的人的脚面。鸡在哪?不过是在那辆电瓶快充电的电三轮上,上午在她家后院喂食,下午在老赵刀下分切,夜里又在别人的汤锅里咕嘟响着。
眼看着冬至就要到了一年中最冷的那阵子,老赵那天蹲在车边磨刀,磨石上溅出来的水浆是混着铁锈色的。他忽然停下手,对旁边帮忙收钱的老伴说了句:“明年再不进了,这行道越来越薄。”老伴没搭腔,弯腰从车斗里拾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细羽,轻轻吹口气,它打着旋,往后飘过路牙就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