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舞厅真实情况｜老伙计咱得说道说道当年的热闹

老张：

你信里问的那个地下舞厅真实情况，我可得好好跟你唠唠。咱厂子后头那个防空洞改的舞厅，从八三年开到九一年，我那时候每周去三回，比上班还准点。你问这事算问对人了，咱不说那些虚的，就讲讲里头实实在在的场面。

那个地方在团结路菜市场东边第三个电线杆子底下，门口挂块褪色的红布帘子。顺着水泥台阶往下走二十七级，拐两个弯，扑面一股潮气混着花露水味儿。票卖三毛钱一张，给张粉红色硬纸片，撕了角才让进。看门的老孙头总叼着半截烟卷，拿手电筒照照你的鞋，怕有人穿钉子鞋踩坏那层薄木地板。

里头的布置和规矩

舞厅大概三百平米，顶棚吊着六个彩灯球，转起来洒一地碎光斑。靠墙摆一圈铁管焊的折叠椅，蓝漆掉得差不多，坐上去吱呀响。东头有个水泥台子，摆着双卡录音机，后面挂块黑板，写着“每曲三分半钟”。放音乐的是小冷，他总穿件洗白了的军装，录音带用牛皮纸包着，写上“快三”“慢四”“伦巴”几个字。

最大的规矩是中场休息必须关灯五分钟，这叫“透气时间”。黑灯的时候谁也不许乱动，就听见电扇嗡嗡转，有人咳嗽，有人掏手帕擦汗。灯一亮，谁跟谁换了位置，大伙心照不宣。

去那儿的人分三种：

那会儿结账也简单，没记账本。小冷每月五块钱工钱，外加两盒“大前门”。扫地的刘婶不收钱，就图能免费学跳舞，后来她跟卖冰棍的老周好上了，也是在舞厅里认识的。

有人外头传地下舞厅乱，说有人打架，说有不三不四的人混进去。老张，我给你交个底，我去了三年多，一共碰上两次“事故”。

一回是六月的暴雨天，雨水顺台阶倒灌进来，膝盖以下全湿了，大家把鞋脱了搁在椅子上，光着脚跳了半宿。还有一回，两个小伙子为抢一个舞伴推搡起来，老孙头拿手电筒照着他们脑袋，说了句话，俩人就悻悻走了。

“这儿是找乐子的地方，不是找不痛快的。有火气去外边耍。”——老孙头原话，一个字没改。

鞋柜那儿贴过一张纸，写着“贵重物品交柜台”，其实就一个铁皮盒子，上把锁，钥匙挂在小冷腰上。我记得有个跑业务的，总把公文包塞在最里格，他说丢不了，搁这儿比搁家里踏实。

要说跟外面舞厅的区别，最大不同就是这儿的水泥墙会“出汗”。冬天地气上来，墙根洇出湿漉漉的印子，谁靠墙站着，后背就留个水痕。夏天反倒干爽，防空洞里天然凉快，电扇都不用开大档。

放音乐有个规律：慢四总是《友谊地久天长》，快三总配《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有时小冷卡带子，音响里“嘶啦”响两声，就有个老师傅喊：“小冷，拍拍它！”然后真有人上台，照着录音机侧面拍两下，声音就顺溜了。

墙上粉笔写着不少电话号码，大多是寻人的，比如“××，你嫂子让你回去带瓶醋”。也画些简单的笑脸图案，挺逗的。

后来九一年街道搞安全检查，说是防空洞顶板出裂缝，舞厅就关了。东西都搬出来了，铁皮盒子、插线板、那几双跳坏的舞鞋，堆在菜市场东墙边晒了半个月。老孙头把红布帘子收了，说要拿回家给儿子做沙发套。小冷分到单位锅炉房看仪表去了，有一回碰见他，他说：“那盘最常放的带子，我留下了，有时候晚上自己听听。”

老张，你要是真想去看看地下舞厅真实情况，现在那个口子让水泥封了一半，剩半扇铁皮门，上了锁。旁边墙上还留着当年的粉笔头蹭的白印子，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划着圈算日子。

前天我又走到那儿，贴着铁门缝往里瞅，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倒是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停在边儿上，炉子冒白汽，我说给我挑个小的。

他那红薯，一掰开瓤儿是橘黄的，甜味直顶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