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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上门|修棕绷的老师傅还在巷子里转悠

去年秋天我回南通奔丧,在孩儿巷北头的公用电话亭旁,又听见那声吆喝——“修棕绷,换藤面——”。声音沙哑,拖着长腔,像从八十年代直接漏过来的。我愣在原地,看见一个驼背老头蹬着三轮车从梧桐树影里钻出来,车斗里横着几捆新藤条,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木梭。他姓周,当年住在仓巷73号,我外婆家的棕绷床就是他上门修的。没想到三十年过去,他还在这片老街区转悠。

这回事得从1987年夏天说起。那时我十岁,外婆家那张棕绷床塌了个大洞,我滚进去半个身子,被外婆拎着耳朵拽出来。外婆骂骂咧咧地走到巷口,对着对面剃头铺子的老孙喊:“孙师傅,周木匠还接活不啦?”老孙从镜片上方翻出眼睛:“接,他每礼拜三上午在段家坝菜场东头蹲着。”

礼拜三一早,外婆拎着两斤油馓子带我过去。菜场东头果然蹲着个中年人,面前摆块纸板,毛笔字写着“南通上门修棕绷”。他穿件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出毛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外婆把馓子往他车斗里一放:“周师傅,我家仓巷那张床,中间塌了。”他点点头,从车斗里抽出根铁钎和一卷麻绳:“早上走不开,下午三点到。”

下午三点,日头正毒。周师傅准时把三轮车停在我家门口,先不进门,绕着外墙转了一圈,用手掌按了按墙皮,说:“这房子潮气重,棕绷容易朽,得先看看梁柱。”他进屋后,把塌陷的棕绷整张掀下来,铺在天井的方砖地上。我蹲在旁边看他干活——他用铁钎把旧棕绳一根根挑断,动作极快,断绳头纷纷扬扬像落了一层枯草。外婆端出大碗茶,他咕咚咕咚喝完,用袖子一抹嘴:“你家这绷子,是柳桉木框,比后头的松木框强,换藤面还能再睡十年。”

他干活有个习惯,一边穿藤条一边哼越剧,调子断断续续,跟木梭的节奏搅在一起。我问他哼的什么,他说《碧玉簪》里的一段,他老婆爱听,他听多了也会哼几句。那天他修到天黑,外婆点了盏白炽灯挂在天井晾衣绳上。灯光下,藤条在他手里翻飞,像活物一样钻进钻出。收工时他拍拍膝盖站起来,腰背发出咔嚓一声响,收了八块钱,外加那两斤油馓子被退回一半:“修这行当,吃不了这许多。”

后来我离开南通去外地读书,再回来时仓巷已经拆了大半。外婆搬进安置小区,那张棕绷床没带走,留给了收旧家具的贩子。我偶尔路过孩儿巷,看见修锁配钥匙的摊子,却再没听见那声吆喝。直到去年秋天,外婆走后第七天,我在巷口又撞见周师傅。他老得厉害,眉毛全白了,但穿棕绷的手还是稳当。他认出我,从车斗里摸出半包大前门,自己点了一根:“你外婆那床,后来到底没撑过十年,前年让收废品的拉走了。”

我问他现在还常出来吗。他吐了口烟,指着车斗里的藤条:“这行当没人学了,我儿子在开发区做数控机床。可每礼拜三我还是出来转一圈,不是等活,是习惯了。你看这巷子,老理发店关了,老虎灶拆了,煤球店改成奶茶铺,就剩我这三轮车还认得路。”

他说这话时,巷子西头传来装修的电钻声,梧桐叶落在他肩头。他掸了掸,蹬上车,又喊了一嗓子“修棕绷——”,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我站在电话亭旁,看着他拐进育红巷的阴影里,车斗里的藤条梢头一翘一翘,像某种不知名的尾巴。

那之后我再没回过孩儿巷。上个月听老邻居说,周师傅的脚力不如从前了,改在学田新村南门摆固定摊,每周二四六上午出摊。他那个纸板牌子换成了塑封的,还是那几个字,不过底下多了一行小字——“自备材料,只收手工费”。

一门手艺的活法

周师傅这行当,讲究的是“上门”二字。不是摆摊等客,而是把家伙什扛到人家门口,在主人眼皮底下修。他说这样有个好处,主家看得见材料,看得见工序,修完当场试躺,不满意不收钱。他接过最远的活,在狼山镇那边,骑了四十多分钟三轮车,到地方发现是一张清代的老床,红木框,棕绷全塌了。那家主人是个退休教师,说这床是祖上传下来的,修好要供起来。

他修了三天,每天早去晚回。第三天收工时,退休教师端出一碗酒酿圆子,他吃了,没收工钱,只让主家给了一捆新藤条抵账。他说:“这床值得修,木框是好料,比我见过的许多新床都强。”

巷子里的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周师傅那辆三轮车,其实是老南通的一张活地图。他车斗里除了藤条和工具,还常年放着一本翻烂的南通城区地图,上面用圆珠笔标满了记号。哪个巷子拆迁了,哪户人家搬走了,哪棵老树被砍了,他都记在图上。他说这不是怀旧,是怕跑空路——有些老主顾搬了家,还会打电话来叫他,他得知道新小区怎么走。

他手机里存着两百多个号码,全是几十年攒下的老主顾。最远的一个住在如东,每年秋天让他去修一次棕绷,来回要花一整天。他儿子劝他别跑了,他说:“人家还认这门手艺,我就得去。哪天没人认了,我再歇。”

那天在电话亭旁,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收个徒弟。他指了指车斗里的木梭:“这梭子跟了我三十五年,木头都磨凹了。你说收徒弟,先得有人愿意学——现在的年轻人,谁肯弯腰穿一个下午的藤条?”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说不准,前阵子有个拍纪录片的来找我,说要拍我干活。我说行,你拍吧,反正我也就是个修棕绷的。”

他说完这话,蹬上车走了。我站在巷口,看见他拐弯前停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梧桐叶,随手夹在车斗的藤条缝隙里。那叶子黄得透亮,在夕阳底下像一小片金箔。三轮车继续往前,他再没回头,吆喝声也远了,只剩下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