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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神湾小巷子|退休教师答老友问

老周上周从珠海回来,绕过大马路专程找我喝茶。他坐下来第一句就问我:“你在神湾住了几十年,那条巷子到底有什么好?我开车拐进去,轮胎差点卡在青石板缝里。”我给他续了杯陈皮水,反问他一句:你既然觉得不好走,干嘛还要进去?他愣住,说看见巷口那棵大榕树底下有人下象棋,他想停个车去看看,结果车子进退两难。

这就是中山神湾小巷子的脾气。我住这边三十多年,从供销社售货员做到镇中学教师,退休后又在这条巷子里租了个铺面收旧书。你问我有啥好?我告诉你,好处都在你不打算开车进去的时候。

巷口的水泥墩与卖蕉阿婆

巷口两边各蹲一个矮胖水泥墩,八十年代末装的,用来挡大货车。水泥墩表面被磨得黑亮,靠外那一侧总是湿漉漉的——因为每天下午三点,卖香蕉的阿婆会把竹箩筐搁在墩子上,她蹲在旁边拿把蒲扇扇风。阿婆姓梁,她卖的不是市场那种整齐的苹果蕉,而是自家山坡上种出来的“过山香”,皮薄得透光,咬一口甜味粘牙。

有次我问她:“阿婆,你干嘛不进市场租个档口?”她用扇柄敲敲水泥墩,说:

“市场里头冷气够猛,蕉放半天就发黑。这巷口风吹过来带着沙地里的热气,蕉反而甜得更慢。再说,市场里头没人听我讲早上撬蚝壳手指头被割了几道口子。”

她把手指头伸给我看,那上面有七八条白印子,都是新茧叠旧茧。后来我在书里读到一句“市井有真味”,总觉得就是她这幅模样。

石板缝里的三角梅与跌打馆煤炉

中山神湾小巷子往里走第二间铺,是李伯的跌打馆。说是馆,其实就是半间砖房,门口永远支着一个烧水的煤炉,铁壶嘴“啾啾”地响。李伯早年在渔船上当厨工,跟人学了接骨的手法。他接骨不用夹板,靠两只手摸,摸完拿旧床单撕成布条缠上,再叫他老婆熬一锅乌豆水给你敷。

十五年前我教过的学生打篮球伤了手腕,西医让开刀。他来找李伯,李伯捏了捏,说“骨头裂了个缝,没移位”,死活不让人家开刀。后来呢?那个学生现在回神湾中学当体育老师,每次来打乒乓球都先用左手跟李伯握一下。李伯的煤炉旁边永远搁着一摞旧报纸,他春天用报盖花盆,冬天塞炉膛引火。有一回报纸底下压着一本书,我抽出来一看,是1978年印刷的《赤脚医生手册》,边角全卷了,里面画着人体穴位图,李伯用圆珠笔在自己画的红点上标了“肘”“踝”“腰椎旁开一寸五”。我说这不是正规的中医课本,他点点头:“正规不顶用,管用才顶用。”我翻开扉页,看见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李强,74年购于神湾供销社。”那年头一般人买不到这种书,我没问他怎么弄来的,他那个人你说十句他只回你两个字。

方寸之间的菜摊和剪刀声

长着牙齿的秤杆

跌打馆隔壁的菜摊摆了少说二十多年,摊主短发圆脸,姓陈,大家都喊她陈太。陈太的秤分量旺,老街坊都懂规矩,她说是两斤你就不必看,但她偏偏用小铜坨在秤杆尾上敲两下,那“笃笃”的音本来是你的台阶,她眼睛却早就笑成一条缝。她那个摊位窄得只能搁下三辆板车那么宽的车,她却侧身站着从来不碍事,一会帮人挑沙葛,一会帮过路的外来工代个口信:四巷二楼的阿明,你妈喊你今晚回家吃饭。

她那种站着的方式,在我教学三十年的经验里,叫“稳住中心”。一个摊子这么小,人来人往的脚掌离她耳根几寸,她头不抬就晓得是谁——“鞋底子压着柏油步子供软,是新搬来的那户;咔哒咔哒的声音是镇上干部穿的硬底皮鞋。”有一年台风,竹签尖都刮到她秤盘里头立起来,她笑着望那些被吹得浑身发抖的菜叶:“歪了就歪了,赶紧拿来煮。”她确实有一套野路子哲学,那些青菜叶子上面的泥还挂在朝露上,被煤灰扑的一层清晨,她就是那巷子里第一个亮油灯的人。

老粮仓变成象棋盘,中山神湾小巷子的晚上

再往里走二十步,左边原来那个空荡荡的旧粮仓,前些年改成活动中心了,里面放四张石桌。这里白天不出现,但是晚上七点以后,几乎每一张桌子边都围了层膝盖高的小板凳。下棋的多数是退休了的搬运工、补锅匠、蚬肉摊的老人。赢了的人静坐,输了的人站起来舔嘴唇。

注意——每天晚上靠里面第二桌坐着的是小燕姐。她从河南嫁过来快四十年,讲一口滚瓜溜圆的神湾人土腔,嘴里叨叨着孙子在省级竞赛拿过奖状,手里悄悄推出一个炮。对方的车直直开到卧槽前,她尖声一笑:“没响呢,你又来巡逻。”那个阵仗,旁边明明没人评论,空碗里炒鱿鱼丝晾了一桌。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去镇上广场跳广场舞?她顶了一句:“跳舞有人挑毛病说你肩耸得不对,象棋天下可以闭嘴走自己的兵器。”晚上最后一局散了,那把红色马扎凳是不知道几手的,绑了一道白塑料绳加固,绳头还剩一根黑灰的流苏,那只寸长的白塑料尾巴就吊在凳子底下,绕着虫子飞。

墙灰剥落下的刻字与旧小孩

第二粮仓的后墙留下一片黄水泥面,光滑的位置有人拿尖石头刻过:一柄哨子状的五角星、鱼的轮廓、一个深深的小框框,后来又填上另几个浅的。

我退休教的第一届毕业生小何,后来考到省城当设计员。去年他路过中山神湾小巷子,站在那面墙前面十分钟没说一句。然后拿一根烧过的火柴棍在尖角落里写“何彬于1987”。我端着搪瓷杯看过一眼,不解。他说:老师,第一次挨您罚就是在这——“过来捉虱子呀,你这个豆屎!”我们一起大笑。他走了之后,隔着几晚我拖干净墙面黄灰的时候,多看了看,却发现原先那根火柴灰写出来的笔画会被深夜露气洇得认不出了,只剩那些被重新砌后安埋得好好的往年铅笔线,有一个拼出来像是“桥”,第三个多打一点像个发夹的新斑痕。

我记不得了,到底哪句话也不是墙告诉我的。墙上无端有一道弯月状的痕沟。

常常走过的服装厂女裁黑妹每逢落阴就抱出一床新棉胎在老门口透气,并用滚扑打上去的三声响代替语言。她说靠墙的这些猫眼背纹就是年月画来的。她指给我看最底下那截像朵没有柄的猪姆草的经络印,“诺,这个就是那年你自己爱惜功课熬通宵脑袋磕成的印记。”弯腰去查那位置,已经盖得很合身的长扫帚留下树丝断了筋直作颤动之状。

巷子仍然弯进那片原来的老乌榄林,白天也有掉落的榄仔会自己弹到你旧胶鞋边。你可以慢慢去捡,不用付什么。它自己就是从地上滚进那条一道子。我每天下午上完新借书预约的册子,就将店门口几条行将断掉塑板的招牌捆好贴上工整的空白卡。有一次上面还被留了一条窄窄的铅笔写得笔迹未尽:“夜晚灯底树影白,一条长眼蟛蜞……”
这是续在上一次刚刚泡麻酸竹的井水罩的颜色边上头,那是一把一直泡到明年清明也用不完的香晾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