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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泾老街晚上还有吗|天黑后灯笼亮到九点,河埠头还有人洗鞋

“泗泾老街晚上还有吗?”隔壁王阿姨端着搪瓷杯,站在我家院门口问。她刚从市区搬来,儿子在东城买房,说这边清静。

“怎么没有。”我把手上的蒲扇换了个手,“就是你想的那种逛法,没有。九点一过,街上就剩几盏布幌子灯笼,愿意多走两步的人,能听见自己拖鞋打在青石板上的回声。”

“那还叫老街?跟我老家的夜市两样嘛。”

“吃的东西是有的——老杨的臭豆腐摊,下午四点出,九点收。你要是这个点去,他正拿铁丝网罩盖铁锅,锅里的热油还在噼啪响。老杨会问你要不要打包最后一份,萝卜干切得比铜板厚,辣酱是他自己腌的。桥头的汤圆店开到七点半,老板娘姓周,她搓的芝麻馅比乒乓球小一圈,皮薄得能看见里头黑沙沙的馅。”

王阿姨把杯子放下,坐到我旁边的竹椅上:“那吃完了呢?总不至于就回家睡觉。”

“吃完就沿着河走。安方塔的塔尖装了个小灯泡,不是那种亮的,是发黄的,像隔着毛玻璃看蜡烛,晚上八点整亮,九点半关。塔底下常坐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棋盘是块旧木板,棋子大半磨得看不清字,他们下棋不是图输赢,就是图个凉快,困了也不收,拿块塑料布一盖,第二天接着摆。”

她想了想:“那我带小孙子去,会不会走夜路害怕?”

“害怕什么?沿河的路灯矮矮的,光不刺眼,走几步就是一个河埠头。十点多的时候还常有住在河边的人家蹲在那儿刷拖鞋,用板刷蘸了肥皂水,哗啦哗啦地刷。你看着觉得没什么意思,可他们自己刷得挺踏实,刷完了把鞋侧过来晾在石阶上,人就进屋看电视去了。”

九十年代的老街夜生活

九五年那会儿,泗泾老街的晚上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没有手机,商店八点关铁门,卖布的老赵会把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搬到门口,放《渴望》《封神榜》,木箱子上坐满了自带小板凳的人。有回放《聊斋》,片头那个灯笼一飘,前排抱着孩子的妇女齐刷刷“哎哟”一声,然后大家都笑了。

老街上那家老虎灶,夜里生意最好。不是喝水,是去泡热水。我住的那条弄堂里,七户人家共用一只煤炉,谁家晚上想洗脚,都得拎着铁皮水壶去。泡水一分钱一壶,老板姓彭,大家叫他“热水彭”。后来有了电热水器,老虎灶就关了,门板上了三把锁,锁都锈成那种发绿的铜色。

再往前数,我小的时候,老街的夜是提马灯的。我父亲在供销社卖杂货,晚上盘点货架,就用马灯照着,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的。那时候泗泾的人夜里也串门,不打电话,直接趁黑走几步路,使劲拍门板:“睡了吗?没睡来吃块鲞鱼。”被拍的人家如果还亮着油灯,就开;如果吹了灯,拍门人自己就走了,第二天遇见也不问,好像是顶自然的默契。

现在还能碰见的人和物

你要是现在去,有一户姓顾的老裁缝还住在街中段。他二楼窗口常年亮着一盏白灯泡,不是做生意——他铺子正儿八经在二楼。夜里他要么改裤脚,要么拿块粉饼在布料上画线,画一阵停顿一阵,老花镜挂在脸颊上,热了拿毛巾擦一把。他今年七十六了,不做外人衣裳,只做“最后一件”,就是他自己说明年封剪刀的那件。大家也都知道,他明年还会改口,还是说明年一件。

河中心那座木桥,半夜的时候走上去,桥板会微微往下弹。老桥是松木的,雨后发胀,晴夜又收干。走到桥顶站住,能看到两条河的交界——水面上一段是黑的,另一段被月光带出一层薄银灰色。这个景色,白天看不出明显分界,就晚上,在桥中心那个位置,低头看三分半钟,就能看到。

上礼拜我跟小儿子走这座桥,他问我:“爸爸,这桥不会断吧?”我说,不会。五八年发大水那回,水都快漫到桥面了,桥柱子摇了两天,人群都撤了,还剩一只老山羊拴在桥头,愣是没跑。水退了,桥没什么事,羊倒冻瘦了一圈。现在每年夏天,还有人轮到在桥头挂艾草,都是老街的熟脸。

九点钟以后,沿街的门面基本关齐。但有两扇门不关——一扇是周记汤圆店的侧门,留着给老板娘喂三条野猫;另一扇是居委会办公室北边的储物间,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放着几把苏北话报修的旧藤椅,还有几只竹壳热水瓶。储物间旁边那棵老梧桐,树根把水泥地拱了一个包,包上长了蘑菇,白天下雨才看得到,晚上黑黢黢的,摸起来是滑的。

你要真想找个地方坐着,街尾的公共厕所对面有一排石阶,白天没人坐,因为晒,晚上还可以。附近那条河的河面会泛出一种不太干净的油光,不是脏,是整个镇子的河水都这样,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暖雾。对着那片水面坐,能听见船篙偶尔碰岸的闷响——现在没什么货船走这条河了,偶尔有,也是晚上十点左右运黄沙。

如果你非要九点半以后去

可以,但要有心理准备。街口本帮面馆的老板娘姓刘,她老公晚上在后厨剁肉馅,剁到一半会出来站在门口抽烟,叼着一根不带过滤嘴的“牡丹”,烟味飘到街口,跟厕所里点的那种槐树皮熏香混在一起。你从他们家门帘缝看进去,里面灯光黄得像一面老镜子,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最贵的猪肝面还是八块钱。

再往前走四十步,有一扇刷了黑漆的木门,门上贴着两张倒着的春联——贴反了。去年夏天就没换过,但还是那种红纸黑字,印着“年年有余”和“四季长安”。门缝底下塞着旧报纸,塞得整整齐齐的,是好几年前的解放日报,纸边泛黄发脆,从缝里露出的那截已经让虫子啃成锯齿形。

泗泾老街晚上还有吗?这个问题,我是这么答的:房子还在,桥还在,石头缝里的青苔隔几年还是那个样子。就是有很多具体的东西在消失。前年住在桥东头的老孙,喜欢在夜里拉二胡,手风琴坏了就一直没买新的。去年他走了以后,那把二胡挂在他住的青瓦房外的铁钉上,黑夜里风吹过去,琴弦会自己发出一声轻响——像人打了个哈欠,不是悲的那种,就是普通的、夜里该有的动静。你从墙外走过时,刚好能听见那么一下。没听见也没关系,后头还能路过一盏路灯,灯下总蹲着一个人,在收拾鱼线,线轴上缠着从河里带回来的水草,绿绿的,湿漉漉的。